雲隱私湯度假村的院子裡積著半尺厚的雪。
夜裡九點,長白山的氣溫已經壓到了零下二十三度。院牆外的黑松林被風吹得沙沙響,屋檐下掛著一排冰棱,反著屋裡透出的暖光。
陳夜訂的這套是最里側的獨棟湯院,推門進去是帶地暖的起居室,往裡走過一道玻璃門,就是露天的私湯池。
池子是青石砌的,水面上騰著白霧。
柳歡裹著浴袍站在玻璃門後,只探出半個身子。
「這麼冷,真能泡?」
「水溫三十七度八,我剛拿溫度計量的。」陳夜已經下了池子,靠在池壁上,胳膊搭在青石邊沿。
他抬手朝她招了招,「醫生說了,不超過二十分鐘,水溫不過三十八,泡到腰就行。」
柳歡還是猶豫,她這三個多月被各種忌口和注意事項管得規矩,連咖啡都戒了。
「你要是不下來,我就上去抱你下來。」陳夜挑了挑眉,「你自己選。」
柳歡瞪他一眼,慢慢解開浴袍帶子。陳夜立刻轉過身,兩隻手托著她的胳膊,一寸一寸扶她進水。
溫水漫上小腿的時候,柳歡舒服地哼了一聲。
「怎麼樣?」
「舒服。」
「那不就對了。」陳夜把她往懷裡帶,讓她背靠著自己坐在池底的石台上,水面剛好停在她腰線上方一點。
他伸手把一條干毛巾折了兩折,墊在她後頸和石壁之間。
雪又開始落了,細碎的一小片一小片,落到水面上就化了。柳歡仰著臉,任由雪片砸在額頭上。
「老公。」
「嗯?」
「我記得之前你說帶我來看雪,我當時以為你隨口哄我的。」
陳夜的手在水下托著她的腰,指腹壓著她腰側那塊常年僵硬的肌肉慢慢揉。柳歡常年坐著看卷宗,腰不好。
「你老公說的話,什麼時候不算數了。」
「太多了,一天說三十句,能有三句算數就不錯。」
陳夜笑了一聲,低頭在她耳後蹭了蹭:「那你倒是說,我哪句沒算數。」
柳歡想了想,還真想不出來。這男人在外頭滿口跑火車,唯獨對她這邊的事,一件都辦得妥妥的。
上回她說想吃蘇城老字號的糖粥,陳夜第二天就讓人連著保溫桶一起打包過來。
她沒說話,把頭往後靠得更實了一點。
泡到十七分鐘,陳夜就把她撈出來了。
他自己先上岸擦乾套上浴袍,然後把加熱過的大浴巾整個裹在柳歡身上,抱著她往屋裡走。
「我能自己走。」
「地上有水,滑。」陳夜說得理直氣壯,「上次在別墅門口那個台階你差點崴了,忘了?」
柳歡沒再爭,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聞到一股熱水和松木的味道。
屋裡地暖開得足,陳夜給她吹頭髮,一手拿吹風機,一手撥她的髮根,風口始終隔著十幾公分。
吹完了又拿梳子給她把長發理順,比他整理卷宗還細緻。
「好了。」他關掉吹風機。
柳歡照了照鏡子,頭髮鬆軟地散在肩上,臉頰被溫泉泡得通紅。
她轉過身正要說話,就被陳夜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幹什麼?」
「睡覺。」陳夜跟著躺下來,從背後把她圈住一條腿壓上來。他的手掌熟練地貼到她小腹上,輕輕安撫。
床頭留了一盞暖黃的小燈。窗外風聲壓著屋檐的冰棱,發出細細的響。
柳歡閉著眼,正覺得困意上來,就發現身後那隻手不老實了。
從小腹往上,又往下。
她一把按住那隻手。
「陳夜。」
「嗯。」
「你的手往哪兒摸呢。」
「胎教。」
「胎教教到這兒了?」柳歡轉過身,借著燈光看他。這男人的眼睛亮得很,一點困意都沒有,分明是憋了一路。
陳夜低頭就往她脖子上啃。柳歡縮了縮肩膀,手撐在他胸口把他推開半寸。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三個多月……」柳歡聲音低下去,「我在書上看,前三個月不行,現在雖然過了,可我還是怕。你輕不輕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每次都不輕。」
陳夜的動作停了。
他撐起身子,盯著她看了幾秒。柳歡的睫毛垂著,臉上那點紅不全是溫泉泡出來的,她是真怕。
這女人在法庭上能把千萬級的案子拆得乾淨利落,唯獨在這件事上,怕得沒道理也不肯讓。
陳夜翻身下床,伸手拿過床頭的內線座機,按下了一個短號。
「你幹什麼?」柳歡愣了一下。
「叫醫生。」
「叫醫生幹嘛?我肚子沒疼啊!」柳歡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摸肚子。
陳夜按住她的手,把被子往她下巴上一拉,裹得嚴嚴實實。「你沒事,是我有事要問他。」
電話接通。陳夜聲音平穩:「周醫生,來我房間一趟。對,現在。」
不到五分鐘,門鈴急促響起。
周醫生提著醫療箱,連白大褂都沒扣嚴實就沖了進來。他是陳夜花六倍價格從新城婦幼請出來的產科副主任醫師。
「陳先生,柳女士怎麼了?見紅了還是腹痛?」
陳夜穿著浴袍,坐在床沿上。
「她沒事,周醫生,問想你個專業問題。」
周醫生大喘了一口氣,把急救箱放下。「您說,是飲食還是環境?」
「孕十四周,胎像穩定,產檢各項指標正常孕吐輕微。這種情況下,夫妻同房,有沒有風險。」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柳歡在被窩裡瞬間僵住,臉「轟」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她一把將臉埋進枕頭,手在被子底下狠狠掐住了陳夜腰間的軟肉,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夜面不改色,任由她掐著,眼睛只盯著周醫生。
周醫生的表情精彩極了,十六年產科生涯,他第一次被大老闆半夜緊急叫到房間,當著孕婦的面,一本正經地探討這個問題。
「陳先生……您這問題,問得可真敞亮。」
周醫生咳了一聲,頂著極度的尷尬,認真答了。
「醫學上,孕中期,也就是十三到二十七周,如果沒有前置胎盤、沒有流產史、沒有出血、宮頸條件正常,是可以的。
這個階段胎盤已經穩固,反而是整個孕期相對最安全的窗口期。」
被子底下的柳歡連呼吸都停了。
「但是——」周醫生趕緊把話接住,「有三個前提。第一,動作必須輕,絕對不能壓迫腹部,體位要避開正面受壓。第二,時間要短,不能讓孕婦過度疲勞。第三,如果有腹痛、出血、宮縮,立刻停,第一時間叫我。」
「頻次呢。」陳夜繼續追問。
柳歡在被子裡用力踹了他一腳。
「……頻次一周一到兩次以內比較合適。」周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另外柳女士今天剛泡了溫泉,坐了飛機,身體本身是累的。今晚我個人建議還是以休息為主。」
陳夜點了點頭。
「記下了。辛苦周醫生,早點休息。」
「我什麼都沒聽見。」周醫生提起急救箱,逃命似的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得嚴嚴實實。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夜掀開被子,剛躺進去,柳歡直接爆發了。
她氣得抓起枕頭砸在他身上。
「陳夜!你還是個人嗎!人家周醫生明天還要給我做產檢!我以後怎麼面對他!」
「諱疾忌醫不好。」陳夜靠在床頭,說得極其坦然,「你說不行,我說,我們倆誰也沒有專業資質,這種事得聽專家意見。」
「那是他有職業素養!」柳歡氣得去揪他的衣領,「你是不是真不要臉了,這種事你把他叫到房間裡當著我的面問?」
「他說了可以。」
柳歡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
「孕中期,十三到二十七周,醫學上可以。整個孕期最安全的窗口期。」陳夜一字一句報給她聽,跟當庭念證據一樣。
「你連頻次和體位都問了!」
「我這是確認規則邊界。」陳夜把她拉進懷裡,「職業習慣。先問清楚規則,再一條一條摳邊界,最後告訴你,你看我這是合法的。」
柳歡氣笑了,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眼角都濕了。
她罵沒力氣了,往他懷裡一倒。
陳夜摟著她,手在她背上順了兩下。他側過頭,湊到她耳邊。
「所以呢。」
柳歡的呼吸亂了一下。她抬手抵在他胸口,把他往外推了推。
「周醫生還說了什麼。」
陳夜沉默了兩秒。
「他說你今天坐飛機又泡溫泉,身體累,建議今晚以休息為主。」
「那你還問我『所以呢』?」
「我以為你可以自己判斷。」
柳歡直接把被子拉過頭頂。
「睡覺!」
被子底下傳來陳夜悶的一聲笑。他把被子掀開一角,重新把她撈進懷裡,手規規矩矩地放在她腰側,沒再往別處去。
「行,睡覺。反正你還有二十三周窗口期,我不著急今晚先休息。」
柳歡在被子裡又踢了他一腳。
屋外雪下得密了些,院牆外的黑松林被風壓得低下去,又彈回來。
柳歡靠在他懷裡,慢慢困了。她迷糊地想,這男人在外頭有多少筆帳她管不著,但至少這半個月,這個人是完整屬於她的。
她閉上眼睛,睡得很沉。
陳夜卻還沒睡。
他睜著眼看天花板,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中午帶柳歡去村里那家民宿吃鍋包肉,下午去平緩的雪橇場看看。
新城那邊更不用操心。老魏接了攤子,秦可馨被趙遠航那筆海外帳扣住了,安然乖乖的等自己回去,張靈溪那份財產保全申請書兩周內夠她啃的。
至於蘇傾影,那張寫著「冰城」的行程單,她連拆開都沒拆。
萬無一失。
陳夜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功,閉上眼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新城國際機場三號航站樓的休息室里,蘇傾影正在核對一張次日上午九點整的登機牌。
目的地那一欄印著三個字:長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