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長白山的雪終於停了。
天空晴得沒有一絲雲彩,陽光打在屋檐的冰棱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陳夜把柳歡按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半跪著拿著一雙加絨防滑的專業雪地靴往她腳上套。
接著是厚實的羊絨圍巾、紅色長款防風羽絨服、帶毛球的針織帽。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平時在律所上叱吒風雲的柳大老闆,就被裡三層外三層地裹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紅豆包。
「老公,我連手都抬不起來了。」柳歡試著彎曲一下手臂,厚重的衣物讓她看起來像一隻笨拙的企鵝。
「你抬手幹什麼,有我在,你今天出門只管帶一張嘴就行。」陳夜順手幫她把領口的拉鏈拉到最高,幾乎遮住了她的下半張臉。
兩人坐過渡假村配備的防滑電瓶車,來到了山腰處那家老字號民宿。
剛掀開厚重的棉門帘,一股濃郁的酸甜焦香和肉香就撲面而來。
陳夜要了一個靠窗的包間,點了一盤正宗的東北鍋包肉,配上幾道當地的清淡蔬菜。
熱氣騰騰的鍋包肉端上桌,外層裹著晶瑩的糖醋汁,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柳歡咽了下口水,剛要去拿筷子,陳夜已經先一步夾起一塊最大的。他細心地吹了吹熱氣,直接送到了她嘴邊。
「張嘴,這塊全是裡脊。」陳夜拿著筷子的手極其平穩。
柳歡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咔嚓作響,酸甜的熱汁在口腔里溢開。她被燙得連連呼氣,眼睛卻亮得驚人。
「好吃?」陳夜看著她這副饞貓似的模樣,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再來一塊大的。」柳歡毫不客氣地發號施令,這會兒她完全拋棄了柳總的包袱,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使喚陳大律師的特權。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陳夜抽過紙巾,自然地擦掉柳歡嘴角沾上的糖醋汁。
吃飽喝足後,陳夜兌現了昨天的承諾,帶她去了度假村後山的平緩雪橇場。
這裡是為老人和兒童清理出的新手體驗區,坡度平緩,毫無危險性。
周醫生提著沉重的醫療箱,戴著厚實的老頭帽,在寒風中凍得直跺腳,遠遠地跟在十幾米外。
陳夜租了一輛帶靠背的木製小雪橇,在座位上墊了厚毛毯,這才讓柳歡嚴嚴實實地坐進去。
他自己則拉著前頭的粗繩,像個苦力一樣在雪地里拖著走。
「駕!」柳歡坐在雪橇上,抓了一把乾淨的松雪揉成雪團,精準地砸在陳夜的後背上。
陳夜停下腳步,轉頭盯著她。柳歡立刻做賊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假裝在看遠處的雪松。
「行啊柳老闆,學會背後偷襲了是不是?」陳夜把手裡的拖繩往雪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雙手捧起一大把雪作勢要往她領口裡塞。
柳歡嚇得縮起脖子,連連往後退著求饒:「陳夜你敢!這把雪要是砸下來,可涉嫌故意傷害未出世胎兒,三年起步,你這輩子都別想碰我!」
陳夜停在半空,走到她面前,把手裡的雪全揚在半空中。
細碎的雪片落在兩人的頭髮和肩膀上,惹得柳歡咯咯直笑,清脆的笑聲迴蕩在空曠的雪野里。
遠處的周醫生看著這一幕直搖頭。新城法律界那個手段毒辣的陳大律師,在這位孕婦面前簡直就是個毫無脾氣的老媽子。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陳夜牽著柳歡的手往回走。兩人的雪地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累不累?」陳夜看著柳歡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臉頰,替她理了理鬢髮。
「一點也不累,就是腳尖有點冷。」柳歡往他身邊貼了貼。
陳夜二話不說,停下腳步解開自己羊絨大衣的扣子,長臂一撈,把穿得像個紅豆包似的柳歡圈進懷裡,用自己的大衣敞口替她擋住了寒風。
「現在還冷嗎?」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耳邊輕聲問。
柳歡搖搖頭,雙手環抱住他的腰,把凍僵的臉頰埋進他溫暖的胸膛。
晚上回到雲隱私湯度假村的套房,室內的地暖將溫度維持在二十六度。管家早已在茶几上準備了熱牛奶和燕窩。
柳歡脫去禦寒裝備,舒服地窩進真皮沙發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陳夜端著熱牛奶塞進她的手裡。順勢坐在沙發邊緣,把柳歡的雙腿搬到自己大腿上,隔著寬鬆的睡褲開始揉捏她酸脹的小腿肚子。
「這個力度可以?」陳夜的手法非常專業,按壓的穴位精準,顯然來之前找老中醫下過苦功。
「嗯,小腿肚那裡再重一點點。」柳歡閉著眼睛享受著專屬服務,心裡比剛吃過的燕窩還要甜。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了鵝毛大雪。屋內的暖黃光線交織著淡淡的松木香氣,氣氛安逸。
捏了大概二十分鐘,陳夜停下動作,湊過去在她泛紅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先去洗個熱水澡,別在沙發上睡著了。」
柳歡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張英俊的臉,忽然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頸,仰起頭主動吻上了他的薄唇。
陳夜愣了一秒,隨即反客為主,摟住她的後腰加深了這個吻。房間裡的空氣漸漸變得粘稠起來。
「周醫生昨天可是交代過規則的。」陳夜稍稍退開半寸,聲音暗啞。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他說了什麼。」柳歡打斷了他的話,臉頰泛紅,眼睛裡滿是不加掩飾的坦然。
陳夜不再廢話,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著浴室走去。
在這個被暴雪隔絕的山間度假村里,陳夜徹底兌現了昨天從醫生那裡套出來的每一條苛刻規則。
他這輩子都沒有對哪個女人如此溫柔過。
每一個動作都極其輕緩小心,避開了所有可能給腹部造成壓迫的角度,把克制力發揮到了生理的極限。
柳歡在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陳夜隱藏在冷酷算計之下的疼惜。她在這份極致的溫存中徹底卸下防備,交付了自己。
窗外的風雪更加狂暴了,風聲呼嘯著捲起雪片拍打著隔音玻璃。
寬大的雙人床上,柳歡依偎在陳夜寬闊的懷裡,額頭上的髮絲還有些濕潤。
陳夜扯過羽絨被,將兩人裹得嚴嚴實實,一手給她當枕頭,一手在她的後背上輕撫。
「老公。」柳歡的聲音軟糯發飄。
「嗯?」陳夜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你今晚……溫柔得讓我有點不習慣。」柳歡仰起頭,水潤的眸子盯著他。
「怕傷到你和孩子。」陳夜說得理直氣壯,「你現在可是我名下的重點保護資產,一根頭髮絲都不能有閃失。」
柳歡被這個職業色彩的比喻逗笑了。
「其實你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
「不行,規矩就是規矩。」陳夜難得一本正經,「法律有紅線,周醫生給的安全範圍就是我的紅線,絕不能越界辦案。」
柳歡笑得肩膀直顫,伸出手指在他結實的胸口畫著圈:「堂堂陳大律師,到了床上也這麼講原則啊。」
陳夜精準地捉住那隻作亂的手,送到嘴邊親吻了一下指尖。
「對你的事,我什麼時候含糊過?」他盯著她的眼睛,眼神罕見地褪去了功利,「以後等你生了,不管去哪我都陪著。你要是走不動了,我就背著你走完剩下的路。」
柳歡愣住了。陳夜這種在名利場上摸爬滾打的頂尖訟棍,向來最吝嗇的就是沒有合同約束的承諾。
但在此刻,這句話卻直直砸進了她的心坎里。
「你這算什麼?提前給我立遺囑還是定下半輩子的代理合同?」柳歡紅了眼眶,故意用調侃掩飾波瀾。
「這叫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口頭協議。」陳夜把她抱緊,「柳大老闆,你最好拿個錄音筆錄下來,將來可不許賴帳。」
兩人在暖黃色的床頭燈下緊緊相擁。
陳夜看著懷裡終於沉沉睡去的女人,胸腔里那股掌控全局的滿足感達到了頂峰。
他確信自己完美處理好了所有的隱患,至少在這半個月裡,他可以安心享受這場風波之外的平靜。
他算無遺策,用偽造的冰城行程單穩住了前妻蘇傾影,用繁瑣的海外帳戶調查任務把精明的秦可馨釘死在了新城。
所有的定時炸彈,都被他隔絕在了千里之外。
但他完全不知道,就在此刻,長白山上空的黑色雲層里,兩架來自不同航空公司的客運飛機,正在狂風暴雪中平穩下降。
距離長白山機場不到一百公里的平流層上。
一架由新城起飛的航班頭等艙內。蘇傾影戴著真絲眼罩閉目養神,那張寫著「長白山」目的地的登機牌,就夾在她膝蓋上的芭蕾舞圖冊里。腳踝上的膏藥貼還散發著淡淡的藥味。
而在另一架晚兩小時起飛的客機商務艙里。
秦可馨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
她的手機屏幕一直亮著,畫面定格在雲隱私湯度假村官方宣傳圖的那扇實木雕花窗戶上。
那張防撞的標識貼紙,在她眼裡比敵對律師提交的假證據還要刺眼。
秦可馨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暴雪還在下,雲隱私湯度假村裡的陳夜睡得正香。兩架航班,已準點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