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暴風雪比天氣預報里吹噓得還要不講理。
通往山里度假村的盤山公路一夜之間被半米厚的積雪徹底封死,連重型的鏟雪車都得等風停了才能往上推。
蘇傾影被困在距離機場只有兩公里的萬華假日酒店裡。
這家掛著四星牌子的酒店因為滯留旅客太多,大堂的暖風機轟隆作響,卻怎麼也吹不暖這寬敞的挑高空間。
她穿著那件白色的高定羊絨大衣,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貼著膏藥的腳踝,端著一杯早就沒冒熱氣的黑咖啡,坐在大堂吧的落地窗前。
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砸在玻璃上的雪片,她心裡已經把陳夜大卸八塊了。
那個騙子。滿嘴跑火車說去冰城出差,結果跑到長白山躲清閒。
現在指不定在哪個帶地暖的高級套房裡快活。
她倒好,因為航班晚點和道路封閉,硬生生在這個連熱水供應都斷斷續續的破酒店裡熬了一宿。
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暴雪終於有了收斂的勢頭。
萬華假日酒店的大堂自動門發出沉悶的機械聲。
伴隨著裹挾進來的刺骨寒風,一個拉著銀色行李箱的女人快步走了進來。
秦可馨穿著短款的收腰羽絨服,裡面配著一絲不苟的職業套裝,腳上踩著一雙極其要面子但極其不防滑的中跟皮靴。
她被凍得鼻尖發紅,在前台甩下身份證辦完入住,立刻轉身朝大堂吧走來,打算點一杯滾燙的拿鐵續命。
就在她把點單小票拍在吧檯,轉過身的瞬間。
視線剛好和落地窗前坐著的蘇傾影撞了個正著。
場面有那麼三秒鐘的死寂,只有咖啡機打奶泡的呲呲聲。
秦可馨做夢都沒想到,會在這距離新城兩千公里外的雪地酒店裡,撞見那個狗東西的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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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馨迅速調整面部表情,習慣性地摸了一下右耳的珍珠耳釘,換上了一副挑不出毛病的職業笑臉,拉著行李箱徑直走了過去。
「蘇姐?真巧,你怎麼也在這兒?」
她主動拉開蘇傾影對面的椅子坐下,語氣親絡得像逢年過節串門的親戚。
蘇傾影放下手裡的冷咖啡,抬起眼皮打量著對面的人。
「是呀,挺巧的。」
秦可馨撩了一下耳邊的捲髮,笑得滴水不漏。
「剛結了個大案子,出來度個假散散心。倒是蘇姐,舞團不是正排練大劇麼,怎麼有空來長白山看雪?」
兩個女人隔著一張原木小圓桌,臉上掛著微笑客套著,說出來的話卻句句都在探底。
蘇傾影懶得跟她打太極,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不咸不淡:「我來抓騙子。」
秦可馨眼皮一跳,端著新送來的熱拿鐵吹了吹熱氣。
「騙子?這年頭騙子可真多,蘇姐是讓人騙錢了,還是騙色了?」
她腦子裡早就飛速盤算開了。蘇傾影出現在這裡,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難道陳夜去長白山的事,這位前妻也查到了?
不可能,陳夜那貨做事向來滴水不漏,要不是那張帶有度假村logo的倒影照片,連自己都被蒙在鼓裡。
「騙了點信任而已。」蘇傾影看著秦可馨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冷不丁拋出試探,「你們陳律師呢?」
秦可馨抿了一口拿鐵,故意拖長了音調。
「陳律啊?陳律前兩天就出差了,說是有重要的案子。」
她盯著蘇傾影的眼睛,直接將球打了回去。
「怎麼,陳律沒跟蘇姐一起來度假啊?我還以為你們準備在這雪山破鏡重圓呢。」
「他在冰城出差。」蘇傾影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眼神涼颼颼的。
這句話一出來,秦可馨先是愣了一秒。
隨後她實在沒忍住,直接在大堂吧里放肆地笑出了聲,連手裡的咖啡都險些濺出來。
蘇傾影靜靜地看著她笑,臉色越來越沉:「你笑什麼。」
「我笑我們這位陳大律師,真是個絕世奇才。」
秦可馨放下杯子,乾脆利落地收起了那套假惺惺的客套。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那張陳夜發給她的雪景照片,直接把屏幕推到了蘇傾影面前。
「姐姐,你自己看。」
「要是陳夜這會兒能在冰城出差,我秦可馨立刻辭職回家。」
蘇傾影掃了一眼屏幕。那是一張窗外的雪景照,玻璃角落裡,還帶著一個小小的水印反光。
這正是她在家裡那張手寫便箋上,看到的度假村名字。
兩人互相一對視,剛剛那種拔劍張弩的防備感蕩然無存。
這狗東西,一邊用假行程單糊弄前妻,一邊用假照片哄騙另一個女人。
把所有人都支得遠遠的,就為了他自己在長白山風流快活。
蘇傾影被氣笑了。她伸手拿過秦可馨的手機,兩根手指熟練地放大屏幕上那個logo貼紙。
「雲隱私湯度假村。他還專門帶了私人醫療團隊過去。」蘇傾影淡淡地補了一句,把手機推了回去。
這回輪到秦可馨坐不住了。
她猛地直起身子,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醫療團隊?他有病啊?」
「他有沒有病我不知道,但他帶去的人肯定需要重點照顧。」蘇傾影端起冷咖啡抿了一口,嫌惡地推開。
秦可馨腦子轉得飛快。需要帶醫療團隊去度假村的女人,還能有誰?
生病了需要靜養的?或者是……懷孕了需要安胎的?
「這傢伙到底在外面搞出了多大的陣仗。」秦可馨咬了咬後槽牙,連那聲「陳律」都懶得叫了。
她為了查趙遠航那個海外隱秘帳戶,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陳夜倒好,給她畫了個回來好好陪自己的甜蜜大餅,自己帶著人跑來泡私湯。
蘇傾影看著秦可馨那副恨不得當場翻臉的表情,心裡的火氣反而平復了一點。
看來這位天天跟在陳夜屁股後面的律所大紅人,跟自己一樣,是個被蒙在鼓裡的純大冤種。
「蘇姐,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秦可馨把手肘撐在桌面上,眼神閃爍著律師特有的精明盤算。
「你拿的是假行程單,我拿的是假調查任務。咱們倆大老遠跑來長白山挨凍,都是拜裡面那位所賜。」
蘇傾影點點頭,不置可否:「所以呢。」
「這暴風雪最遲下午就能停,酒店前台說傍晚鏟雪車就能把山路推開。」秦可馨用塗著裸色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咱們這叫殊途同歸。要不要一起搭個順風車,上山去看看這位大律師到底端的是個什麼驚天動地的寶貝?」
蘇傾影靜靜地看著秦可馨這個敵人想了想,確實目前是個不錯的天然盟友。
「可以。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蘇傾影拿起手邊的皮質小包,目光清冷地盯著對方。
「到了地方,各看各的,別指望我給你當槍使。」
秦可馨立刻打了個清脆的響指,笑得特別真誠坦蕩。
「蘇姐放心。」
下午四點,積壓了兩天的積雪終於被推雪車清理出了一條勉強能過車的單行道。
秦可馨發揮了強大的砸錢手腕,硬是多花了兩千塊錢現金,截住了一輛正準備下班的大號越野車。
「蘇姐,上車。」秦可馨拉開后座的車門,衝著蘇傾影招了招手。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司機是個本地大叔,一邊踩著油門在雪地里緩慢前行,一邊從後視鏡里打量這倆氣場極強的女人。
「兩位,這大雪天的非要上雲隱度假村,是去找人的吧?」大叔樂呵呵地找話茬。
「嗯,找人。」秦可馨靠在椅背上,從包里摸出一管口紅開始補妝。
「找一個欠了債不還,還躲起來享清福的老賴。」
司機大叔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嗨呀!這年頭老賴最氣人了,要我說,找著了就得直接把他那車給抵了!」
蘇傾影偏過頭看著窗外的雪松,聽到這句話,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把陳夜那幾百萬的車抵了算什麼本事,她這次去,是要把陳大律師那張虛偽的面具直接碾碎在雪地里。
盤山公路比想像中還要難走,越野車掛著防滑鏈在冰面上艱難跋涉。
秦可馨在心裡一遍遍推演等會兒見面的說辭。
而蘇傾影的腦子裡,全是在蘇城那套公寓裡,陳夜強行把自己抵在門上親吻的畫面。
口口聲聲說跟別的女人都是逢場作戲,結果轉頭就帶著私家醫生跑來這深山老林里供著另一個。
距離雲隱私湯度假村還有最後三公里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度假村低調的標識牌在車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光。
秦可馨把化妝鏡收進包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閉目養神的蘇傾影。
越野車在雲隱私湯度假村低調奢華的大堂門口平穩停下。
外面的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呼出的白氣瞬間在睫毛上結成冰碴子。
兩人踩著厚實的雪地靴,一前一後走進了那扇散發著暖光的自動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