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一號私湯別院的木門安靜地立在那裡,門縫間還積著昨晚的新雪。
秦可馨正準備上前敲門,被蘇傾影一把拽住了胳膊。
「等等。」
蘇傾影側頭看向不遠處的管家通道。一個穿灰色制服的管家正推著推車往主樓方向走,車上蓋著白色保溫罩,熱氣從縫隙里往外冒。
「昨天咱們在冰窟窿旁邊蹲了一整天,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蘇傾影鬆開手。「今天不能再犯同樣的錯,先別打草驚蛇。」
秦可馨回過神來。「你的意思是。」
「他總得吃飯。」蘇傾影轉身,朝主樓的方向掃了一眼。「與其敲門給他通風報信的時間,不如直接去他必須經過的地方等著。」
秦可馨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餐廳!」
「蘇姐,你這腦子放在律所,絕對是年薪千萬的合伙人水平。」秦可馨哈了口白氣,「走,咱們去餐廳占位置。」
兩人踩著積雪快步走回主樓。
觀景餐廳七點準時開門。這個時間,整個度假村的客人基本都在睡夢中。偌大的餐廳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對老年夫婦坐在角落裡喝粥。
秦可馨挑了個靠近入口但不顯眼的位置。這個角度,剛好能把餐廳大門和取餐區盡收眼底。
「兩位女士,請問用早餐嗎?」服務員遞上菜單。
「一壺熱紅茶。」秦可馨隨手翻了翻,「再來個三明治拼盤。」
服務員離開後,秦可馨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跟蘇傾影並排坐著,視線鎖住門口。
「接下來就是等。」蘇傾影端起剛送來的熱茶,用杯壁暖著凍僵的手指。
秦可馨抱著美式咖啡,左腳在桌下不安分地抖著。「你說他一般幾點吃早飯?」
「以前在家的時候,七點半準時坐到餐桌前。」
「那還有四十分鐘。」秦可馨灌了一大口苦澀的咖啡,「怎麼感覺跟蹲點抓嫌疑人似的。」
蘇傾影沒接話,目光依舊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七點十分,進來一對年輕情侶,不是。
七點二十,一個穿衝鋒衣的中年男人,不是。
七點三十五,兩個穿著統一黑色羽絨馬甲的人走了進來。
秦可馨瞬間坐直了身體。
那兩人看著三十出頭,一男一女,胸口別著度假村的工牌,但氣質跟普通服務人員截然不同。
女的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專業醫療箱,男的腰間別著對講機。
他們沒有坐下用餐,而是徑直走到取餐區,跟後廚低聲交代了幾句。沒過多久,後廚端出兩個大號保溫食盒,蓋子上貼著手寫標籤。
「看到了嗎?」蘇傾影的聲音很輕。
秦可馨緊盯著那個藍色箱子。「醫療團隊。」
「他們在給一號院打包送餐。」蘇傾影放下茶杯,站起身。「說明一號院的人今天沒打算出門。」
秦可馨臉色沉了下來。「那我們豈不是白等了?」
蘇傾影看著那兩人提著食盒往外走,抓起椅背上的包。
「跟上去。」
「啊?」
「別問,走。」
秦可馨扔下咖啡杯趕緊跟上。兩人刻意保持著三十米的安全距離,踩著那兩個醫療人員留下的腳印往前走。
積雪很深,走起來極其費力。秦可馨暗自慶幸今天換了雪地靴,不然昨天那雙皮靴又要廢在半路上。但走在一旁的蘇傾影,步伐卻開始變得有些沉重。
醫療人員拐進了一條石板鋪就的小路,路兩邊種著落滿雪的紅楓。順著路走了五分鐘,前方出現了一號私湯別院的後側門。
蘇傾影一把拉住秦可馨,兩人閃身躲進路邊一棵粗壯的雪松後面。
側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家政阿姨,接過食盒,跟醫療人員低聲說了幾句話。
距離太遠,冷風把聲音吹得支離破碎,只能隱約捕捉到「……剛起來……有點反胃……」這幾個字眼。
秦可馨捏緊了拳頭,湊到蘇傾影耳邊。「反胃?你說這女人該不會是?」
蘇傾影的臉色瞬間變了。
「懷孕。」
這兩個字像是含著冰碴,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秦可馨倒吸一口涼氣,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我昨晚隨便瞎猜的,居然是真的?他帶來的根本不是生病的人,是懷孕的?」
蘇傾影沒有說話。她靠在樹幹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節攥得發白。
側門重新關上了。寒風夾著雪沫子灌進領口,兩人站在雪松後,誰都沒有挪動半步。
「蘇姐。」秦可馨的聲音有點發抖,不知是被凍的,還是氣得。「現在怎麼辦?」
蘇傾影盯著那扇緊閉的側門,沉默了很久。
「等。」她說,「他們不可能一整天都悶在房間裡。只要她出來,我就能看清她到底是誰。」
「萬一今天他又是包場又是清場的呢?」
「不會。」蘇傾影的語氣篤定而冰冷。「一個孕婦不可能天天在外面折騰冰釣雪橇。今天既然反胃了,大概率只會在院子裡活動。」
秦可馨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鼻尖。「那我們就在這蹲著?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
蘇傾影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指了指別院正對面三十米開外的一座木質觀景涼亭。「那裡,那個角度剛好能俯瞰別院的正門和庭院。」
兩人挪進涼亭。
蘇傾影剛在木椅上坐下,眉頭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長白山的嚴寒順著木板往上鑽,腳踝處的舊傷像被生鏽的鈍刀子來回拉扯。
她不動聲色地將重心全移到沒受傷的左腿上,強忍著額角滲出的一絲冷汗。
秦可馨裹緊羽絨服,膝蓋碰著膝蓋,凍得直打哆嗦。
「如果真的是個孕婦……蘇姐,你覺得會是誰?」
蘇傾影看著別院二樓那扇亮著暖光的落地窗上。
「很快就知道了。」
上午九點十七分。
一號私湯別院的正門終於有動靜了。
秦可馨一把反攥住蘇傾影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出了紅印。「有人出來了!」
蘇傾影繃直了脊背,目光如刀般鎖定門口。
先出來的是管家,彎腰往台階上撒了一把融雪鹽。
緊跟著,那個提醫療箱的女醫護人員出現在門口,側身站在台階一側,伸出雙手做了一個極其小心的攙扶姿勢。
隨後,一個女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長款孕婦羽絨服,白色的厚圍巾把下巴裹得嚴實,頭上戴著一頂毛絨帽子。走路的姿勢極慢,每邁下一個台階都小心翼翼。
哪怕衣服版型再寬鬆,也遮不住腰腹處那明顯隆起的弧度。
秦可馨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個女人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抬手把圍巾往下拉了拉,想透透氣,那張完整的臉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皮膚白皙,五官溫婉,眼角帶著幾分孕期獨有的慵懶倦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被精細養護著的嬌貴氣。
秦可馨認得這張臉。
太認得了。就在幾天前的新城,她還要對著這張臉恭敬地匯報工作。
「柳歡。」
這兩個字從秦可馨嘴裡掉出來時,聲音劈了叉,像是一腳踩碎了玻璃。
蘇傾影的手指猛地收攏,修剪圓潤的指甲隔著手套布料,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里。
腳踝的劇痛在這一瞬間,竟被心頭湧起的荒謬感徹底蓋了過去。
柳歡。
君誠律所的老闆。
那個陳夜口中「只是工作關係」、「純粹逢場作戲」的女人。
肚子已經這麼大了。
秦可馨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昨晚的紅酒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她張著嘴,像條缺氧的魚,半天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她……這怎麼可能……」
蘇傾影一言不發。她的臉色比身後的雪還要慘白幾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院子裡,柳歡正在管家的陪同下,慢慢走向庭院角落的私家溫泉區。她的手習慣性地輕輕搭在小腹上,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安寧的笑意。
那是只有深陷在極致偏愛里的女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緊接著,別院的門再次打開。
陳夜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羊絨大衣,內搭黑色高領,頭髮隨意向後攏著,透著一種居家的鬆弛感。他手裡端著一個高檔保溫杯,快步走到柳歡身邊。
隔著三十米的距離,聽不見風裡傳來的私語。
只能看到陳夜把杯子遞過去,柳歡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小口,然後嬌嗔著笑著拍了一下他的小臂。
陳夜自然地伸出手,將她大衣的兜帽拉起來戴好,順勢將人半摟進懷裡,護著她朝溫泉區走去。
動作行雲流水,熟稔得像過了半輩子。
秦可馨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直往天靈蓋上撞。
「他媽的。」她死死咬著後槽牙,壓抑著聲音里的顫抖,「柳歡懷了他的孩子。難怪……難怪他要包機帶醫療隊!」
蘇傾影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冷硬的木椅上,看著三十米外那對歲月靜好的「夫妻」。
秦可馨轉頭,發現蘇傾影的眼眶紅得嚇人,但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硬是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蘇姐……」
「我沒事。」蘇傾影開口,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跟我辦離婚手續的時候,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答應得那麼痛快,連一句像樣的挽留都沒有。」蘇傾影的視線沒有移開,語速極慢,「現在我終於懂了。」
秦可馨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她想起了自己在君誠律所熬過的那些通宵。每次柳歡來所里,陳夜總是公事公辦地打招呼,甚至刻意保持著社交距離。
她一直以為陳夜跟老闆娘只是利益捆綁。
原來,全是演戲。演給她看,演給所有人看。
「看那肚子,至少三個多月了。」秦可馨低頭算了算時間,眼淚終於憋不住在眼眶裡打轉,「那個時候,他還在辦公室跟我說陪我回京城呢……」
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翻湧。
秦可馨站起身,紅著眼眶盯著下面。「怎麼辦?直接衝過去要個說法?」
蘇傾影忍著腳踝鑽心的疼,慢慢撐著柱子站了起來。
她大衣上的雪花紛紛落下,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急。」
「都這樣了你還等得了?!」
「用腦子想想。」蘇傾影轉頭看著她,眼神冷厲如刀,「如果我們現在像瘋婆子一樣衝進去,會發生什麼?」
秦可馨愣在原地。
「柳歡是個孕婦。」蘇傾影扯了扯唇角,笑意不達眼底,「我們衝進去大吵大鬧,萬一她受驚動了胎氣,陳夜第一個會把誰護在身後?又會拿什麼眼神看我們?」
秦可馨咬緊了下唇,沒說話。
「到時候,我們反而成了不可理喻的加害者。」蘇傾影把圍巾重新拉高,「他陳夜不僅能全身而退,還能用『你們差點害死我的孩子』這種話,站上道德制高點來指責我們。」
秦可馨深吸了兩口冰冷的空氣,強行把心頭的火壓了下去。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看著!」
蘇傾影瞥了一眼陳夜和柳歡消失的溫泉區迴廊。
「等他們分開。柳歡要泡腳或者休息,他不可能寸步不離。」
蘇傾影理了理大衣的袖口。
「我們堵他一個人,就讓他一個人面對我們兩個,看他還怎麼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