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零四分。
陳夜送柳歡回房間午睡之後,獨自沿著溫泉迴廊慢悠悠往主樓方向走。
他想去前台問問明天的雪地摩托預約情況,順便給柳歡帶一杯熱牛奶回去。
拐過迴廊盡頭的屏風牆,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蘇傾影坐在主樓大廳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正低頭翻一本芭蕾舞圖冊。
秦可馨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抱胸,塗著大紅口紅的嘴角微微上揚。
兩個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他面前。
陳夜的第一反應是轉身。
但他的腳剛偏轉了半寸,秦可馨的聲音已經輕飄飄地砸了過來。
「陳律師,冰城的暖氣挺足的吧?」
「跨國併購案談得順利嗎?」
陳夜停下腳步。
作為在法庭上見慣了絕境逢生的紅圈所合伙人,他的大腦在半秒鐘內完成了瘋狂的算力推演。
前妻和下屬,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女人,不僅互通了信息,還準確無誤地定位到了這家需要驗資的私密度假村,並且並肩坐在了他回房間的必經之路上。
結論只有一個:所有的底牌和防線,已經全部崩盤。
這個時候再狡辯,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也是給對方遞上新的把柄。
陳夜沒有掛上虛偽的笑,他只是極其平靜地轉過身,邁步走過去,在她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雙腿自然交疊,胳膊搭在扶手上。
「沒去冰城。案子也是假的。」陳夜直視著秦可馨的眼睛,直接交了底。
這种放棄抵抗的乾脆,反而把準備了一肚子嘲諷的秦可馨給噎了一下。
蘇傾影終於抬起頭。
她合上圖冊,放在膝蓋上,用一種清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神看著他。
秦可馨不甘心就這麼讓他輕易混過去,從包里掏出手機,把那張放大的雪景照片懟到茶几上。
「照片裡窗玻璃上的水印,雲隱私湯。陳大律師,你騙人連圖都懶得P一下?」
陳夜掃了一眼手機屏幕,沒辯解。
蘇傾影順勢從大衣口袋裡夾出一張被折了兩道痕的便箋紙,兩根手指捏著,輕輕放在照片旁邊。
陳夜眼角跳了一下。
那是他出發前在蘇傾影家客房寫的備忘,「周醫生隨行」、「孕檢報告」,白紙黑字。
走得太急,掉在枕頭底下的致命疏漏。
「所以。」蘇傾影的手指在便箋上點了點,嗓音慵懶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人既然已經抓到了,解釋一下吧。」
「一號私湯別院裡,那位連門檻都不用自己跨的夫人,是誰?」
大廳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陳夜的手指在真皮扶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然後停住。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原木橫樑,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涼意的白氣。
「柳歡。」
「她懷孕了,三個多月。我帶她來長白山養胎。」
秦可馨忍不住冷笑出聲,指甲死死摳著包帶。
「說得可真輕巧啊。」
「你給我編了一個查海外帳戶的加急任務,我連熬了三個通宵,就為了把你家孕婦身邊的雷排乾淨。」
「你把蘇姐用一張去冰城的假機票騙得團團轉。」
「陳夜,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女人,腦子都沒你好使?」
陳夜依舊一言不發。在法庭上,面對法官的訓誡,閉嘴挨罵是唯一的態度。
蘇傾影一直安靜地端詳著他的臉。
那張一向運籌帷幄的面孔上,此刻掛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狼狽和疲倦。
「說吧。」蘇傾影微微前傾身體,「除了我們兩個,和裡面那個孕婦,還有幾個?」
陳夜的視線移回蘇傾影臉上。
「沒有了。」
「砰!」秦可馨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骨瓷茶杯蓋子彈起來滾了兩圈。
「陳夜!你把我們當瞎子是不是!」
「安然呢?那丫頭看你的眼神恨不得黏在你身上!張靈溪呢?還有那個剛送走林薇薇!」
陳夜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安然是徒弟,張靈溪是下屬,林薇薇是案子結了就銀貨兩訖的客戶。」
「我跟她們,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承諾。」
蘇傾影扯了扯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其實柳歡的事,我不是全無察覺。」
「你每次接她的電話,或者提起她,語氣那種下意識的保護欲,是騙不了人的。」
「我只是沒想到,你敢玩得這麼大連孩子都有了。」
陳夜聽著這番剖白,沉默了很久很久。
隨後,他撐著扶手站起身。
在秦可馨震驚的目光中,他走到蘇傾影和秦可馨中間的茶几前,深深地彎下了腰。
「對不起。」
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和辯解,只有這乾巴巴、卻又沉重無比的三個字。
秦可馨鼻子一酸,趕忙把臉別向窗外,拼命眨著眼睛把眼淚逼回去。
「對不起有什麼用?你的對不起能批發嗎?」
陳夜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沒動。
「我知道沒用。」
「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給的。」
蘇傾影垂眸看著他。
「行了,站起來吧。」
蘇傾影語氣淡淡的,「這麼低聲下氣的,讓人看見,還以為我蘇傾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霸凌你。」
陳夜緩緩直起腰,退回沙發上坐好。
秦可馨用手背使勁蹭乾眼角,深吸了一口氣,盯著他。
「陳夜,事到如今,我只要你一句準話。」
「你打算怎麼辦?」
陳夜的目光在兩個女人臉上來回掠過。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這句話有多無恥,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我不知道怎麼處理才完美。」
「但我很確定一點,我誰都不放手。」
秦可馨徹底被氣笑了,眼底全是荒謬。
「你還真敢說出口啊?」
「你以為你是誰?古代的皇帝嗎?想要大被同眠全都要?」
陳夜沒有任何退縮,目光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份法庭判決書。
「如果你們現在非要走,我攔不住,也沒資格攔。」
「但我絕不會主動說出放你們離開的話,一句都不會。」
大廳里再一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這種安靜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是一種被徹底扒光了底線後,誰都沒力氣再扯一塊遮羞布的荒誕感。
秦可馨像個泄了氣的皮球,窩進寬大的扶手椅里,抱著膝蓋盯著窗外的雪發呆。
陳夜坐在對面,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過了很久,蘇傾影輕輕撥弄了一下大衣上的紐扣,掀起眼皮。
「明天。」
陳夜立刻抬起頭,視線鎖住她。
「明天上午十點,把你那位懷孕的柳夫人請過來。」
蘇傾影的聲音四平八穩,像是在安排一場普通的下午茶。
「讓她來我們這,或者我們去一號院,都可以。」
「咱們四個人坐下來,端端正正地喝杯茶,聊一次。」
陳夜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頓住,眼底划過一抹震驚。
「你確定?」
「我非常確定。」
蘇傾影看著他,眼神冷漠而清醒,「放心,我和可馨都是體面人。不會當著孕婦的面像潑婦一樣撒潑砸場子。」
「但大家既然都攪在同一個局裡了,有些話,必須擺在桌面上說明白。」
這一招,簡直是把陳夜架在火上烤。
蘇傾影不用去砸門背鍋,她只要陳夜自己把人請過來。至於柳歡聽到真相後會不會動胎氣,那就是陳大律師自己需要面對的地獄級難題了。
秦可馨敏銳地捕捉到了蘇傾影的潛台詞,她直起身,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同意。」
「我倒要親眼看看,咱們無所不能的陳大律師,明天準備用什麼神仙話術,跟你那位柳夫人解釋我們的存在。」
陳夜坐在那裡,後背一點點滲出冷汗。
他看了看蘇傾影,又看了看秦可馨,最終硬生生咬著牙,點了點頭。
「好。」
「明天上午十點,我帶她過來。」
「房號。」
「主樓三層,302。」秦可馨冷冷報出一串數字。
陳夜記下了。
他站起身,目光在蘇傾影那隻受過傷的腳踝上停頓了一瞬,最終什麼廢話都沒說,轉身走向迴廊。
隨後,他快步消失在迴廊的拐角。
蘇傾影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肩膀微微鬆懈,緩緩吐出一口壓抑了很久的濁氣。
秦可馨走到她身邊,坐下,壓低聲音問道:「蘇姐,你真有把握明天不跟那個柳歡撕起來?」
蘇傾影側過頭,眼底閃過一絲不屑的冷光。
「撕?那是下等人的做法。」
「她肚子裡揣著陳夜的免死金牌,我們去跟一個孕婦講道理,從一開始就輸了。」
秦可馨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盯著頭頂奢華的水晶燈。
「那我真是犯賤。」
「都被他騙成這樣了,剛才看到他彎腰認錯的那一秒,我居然……居然還沒捨得走。」
蘇傾影沒有接這句話。
她低頭重新翻開那本芭蕾舞圖冊,手指停留在扉頁的一處空白上,許久都沒有翻動一頁。
窗外的暴風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仿佛要將這長白山所有的謊言,全部封存在無盡的白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