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端著那杯溫熱的牛奶回到一號私湯別院時,掌心膩著一層冷汗。
他走得很慢。
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處理器,正瘋狂推演著待會兒該怎麼開口。
推開主臥的門,柳歡已經醒了。
她正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厚厚的孕期指南,聽見動靜抬起頭。
「拿杯牛奶怎麼去了這麼久?」
「走廊遇到個熟人。」陳夜走過去,把牛奶遞到她手裡。
柳歡接過杯子喝了一小口,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是誰。
陳夜在她床邊坐下,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
他用那種平時在法庭上陳述核心案情時,最平穩、最不帶感情色彩的語調開口了。
「蘇傾影和秦可馨。」
柳歡含在嘴裡的一口牛奶差點噴出來,捂著胸口連聲咳嗽。
陳夜立刻抽了兩張紙巾給她擦嘴,手掌順著她的後背輕輕拍著。
「慢點,別嗆著。」
柳歡一把撥開他的手,眼裡的困意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你說誰?她們怎麼會在長白山?」
陳夜沒躲閃她的視線。
「我走之前給她們放了煙霧彈,全被識破了。」
「她們不僅來了,還查到了我住在一號院。」
「半個小時前,她們在前廳截住了我,底牌全翻了。」
柳歡盯著陳夜的臉,足足看了一分鐘,連眼睛都沒眨。
以前在君誠律所,她就沒少跟蘇傾影在各種場合過招。
蘇傾影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清冷名媛范,柳歡向來是看不慣的。
至於秦可馨,平時在所里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透明。
現在倒好,這倆人全跑來長白山,組團抓陳夜的現行了。
柳歡冷笑了一聲,把半杯牛奶重重磕在床頭柜上。
「陳大律師真是好手筆,前妻和下屬結伴來給你探班啊。」
「她們知道我懷孕了?」
陳夜點點頭,實話實說。
「早上你出門去泡溫泉,她們在涼亭那邊看見了。」
柳歡臉色變了變,手下意識地覆上微微隆起的肚子。
被老對手撞見自己這副行動不便的狼狽樣,她心裡窩著一百個不痛快。
本想發作,可看著陳夜那張向來運籌帷幄的臉,此刻罕見地透著吃癟的無奈,她的火氣反而泄了一半。
「所以呢?她們現在打算幹什麼?拿刀衝進來把我肚子剖了?」
陳夜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們說明天上午十點,在302房間,請你喝茶。」
柳歡愣住了。
按照她對蘇傾影的了解,這女人眼裡揉不得沙子。
可現在居然不是鬧上門要說法,而是平心靜氣地請喝茶?
「去。」柳歡連磕巴都沒打,只吐出一個字。
陳夜眼神一緊。
「你別逞強。周醫生交代過,你現在情緒絕對不能起伏太大。」
柳歡靠回枕頭上,斜了陳夜一眼。
「我躲在這當縮頭烏龜,她們指不定怎麼編排我。」
「蘇傾影敢擺這桌茶,我就敢去喝。」
「我倒要看看,她能說出什麼花來。」
與此同時,主樓的302房間。
秦可馨剛洗完澡,換了身月白色的真絲家居服。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松松垮垮地端著半杯紅酒。
整個人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鬆弛感,跟以前那個在律所里唯唯諾諾、任人揉捏的小助理判若兩人。
自從上次帶陳夜回京城,得到了那位眼高於頂的豪門親爹認可後,她身上那股屬於京城大小姐的底氣,算是徹底回來了。
「可馨,少喝點。明天的局可不輕鬆。」
蘇傾影正用毛巾擦著頭髮,隨口提醒了一句。
秦可馨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個慵懶的弧度。
「蘇姐,你不用這麼如臨大敵。」
「明天咱們又不是去跟柳歡扯頭花的。」
「她肚子那麼大,碰一下算誰的?那可是陳大律師現在的眼珠子。」
蘇傾影走過來坐下,把毛巾丟在茶几上。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她炫耀?」
秦可馨抿了一口紅酒。
「當然不。柳歡是不好對付,但現在的罪魁禍首根本不是她。」
「是陳夜。」
「咱們三個要是真掐起來,陳夜正好充當理中客,把水全攪渾了。」
蘇傾影聽懂了。
陳夜那套端水的話術玩得實在太溜,不能給他借題發揮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咱們統一戰線?」
秦可馨點點頭。
「明天柳歡來了,不管她態度多帶刺,咱們一句都別接茬。」
「把所有的皮球,一腳全踢回給陳夜。」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
陳夜牽著柳歡的手,準時停在302房間門口。
柳歡今天挑了件寬鬆的羊絨針織衫,外面披著長款羽絨服。
肚子遮得嚴實,但那微微外八的走路姿態,還是藏不住孕中期的特徵。
陳夜抬手,骨節在門上叩了兩下。
門很快開了。
秦可馨站在門內,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時間掐得挺准啊,陳律師。」
她往旁邊側了側身子,讓出通道。
「柳總快請進,外面凍壞了吧。」
柳歡沒接茬,踩著平底軟靴,徑直走了進去。
陳夜跟在後面,反手關上了門。
房間裡,蘇傾影已經泡好了茶,端坐在沙發主位上。
看到柳歡進來,蘇傾影破天荒地主動站了起來。
「別站著了,坐吧。」
她指了指對面的雙人沙發,柳歡盯著蘇傾影打量了幾秒。
按兩人以前見面必夾槍帶棒的慣例,現在怎麼也得互相刺幾句。
可今天蘇傾影平靜得像一汪死水,連一絲敵意都沒漏。
柳歡也沒客氣,脫了羽絨服,慢條斯理地坐了下去。
陳夜挨著她坐下,整個後背不自覺地繃成了一條直線。
秦可馨走過來,在蘇傾影旁邊落座。
三個女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越過茶几,全砸在陳夜身上。
屋子裡的氣氛,沉悶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陳夜輕咳了一聲,主動打破這能殺人的寂靜。
「人我帶來了。」
「傾影,可馨,有什麼話,大家開誠布公地談吧。」
蘇傾影沒理他,拿起茶壺。
她先倒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推到柳歡面前,接著才給陳夜倒了杯茶。
「柳歡,你現在的情況喝茶不合適,就喝溫水吧。」
這突如其來的周到客氣,反倒讓柳歡心裡越發沒底。
她端起玻璃杯,用雙手捂著取暖。
「蘇傾影,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咱們認識這麼久,你犯不著跟我演這齣賢良淑德。」
蘇傾影放下茶壺,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
「我沒演。我是真不想跟你吵架。」
「你肚子裡揣著塊免死金牌。我跟你吵,贏了沒意思,輸了更丟人。」
「今天找你來,就一件事。」
秦可馨在旁邊適時地接了話。
「柳總,以前在律所咱們是上下級,但今天這屋裡只談私事。」
「陳夜說,他誰都不放手。」
「這事兒,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陳夜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西褲面料。
他轉頭看向柳歡。
柳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溫水,把杯子擱回茶几上。
她其實早就想透了。
氣當然氣,誰願意把自己的男人切成幾塊分出去?
但她肚子裡帶著貨,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穩定的情緒和陳夜的陪伴。
更重要的是,她看清了對面這兩個女人的底牌。
她們根本沒打算拿她這個孕婦開刀。
柳歡抬起頭,目光在蘇傾影和秦可馨臉上颳了一圈,最後穩穩落回陳夜臉上。
「我能怎麼看?」
「他自己挖的坑,憑什麼要咱們替他填土?」
這話一出,蘇傾影和秦可馨迅速對視了一眼,眼底都划過一抹意外。
以前火爆脾氣的柳歡,今天居然這麼拎得清。
蘇傾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辦了。」
她轉向陳夜,聲線壓得很低,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聽見了嗎,陳律師?」
「你想三全其美,那就拿出真本事,讓我們看看你到底兜不兜得住。」
陳夜坐在那裡,後槽牙咬得很緊。
在法庭上,只要各方訴求有衝突,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挑撥破局的平衡點。
可現在,這三個本該撕得天昏地暗的女人,居然結成了鐵板一塊。
這相當於原告、被告和第三人突然聯手,要把他這個代理律師給生吞了。
秦可馨翹起二郎腿,雙手抱胸。
她現在的氣場,已經完全蓋過了以前那個戰戰兢兢的律所助理。
「陳夜,從今天起,別再拿那些假案子、假機票來糊弄人。」
「你不是最擅長排兵布陣嗎?你不是自詡時間管理大師嗎?」
「那咱們就看看,你這端水的手腕,到底有多硬。」
柳歡摸了摸肚子,也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刀。
「明天周醫生要帶我去鎮上做個常規的血項複查。」
「陳律師,你安排一下時間。」
蘇傾影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面的浮葉。
「正好,我這腳踝昨天在雪地里凍傷復發了。」
「明天上午我想去泡那個中藥私湯,你得全程扶著我。」
秦可馨不甘示弱。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趙遠航那幾個海外帳戶的數據,我還差最後一點掃尾。」
「這裡網絡太差,明天上午你得陪我去縣城的網吧跑程序。」
三個女人,三個要求。
死死地全卡在明天上午。
陳夜看著這陣仗,直接被氣笑了。
「你們三個,昨晚連夜對的台詞吧?」
蘇傾影沒搭腔,只低頭抿了口茶。
柳歡靠回沙發里,閉目養神。
秦可馨則是滿眼看好戲的挑釁。
「陳律師,這可是你自己放的話,誰都不放手。」
「既然不放手,那就得受著。」
房間裡,茶香還在裊裊上升。
陳夜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面前這三個段位一個比一個高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無奈。
以前他只要隨便花點心思,就能用信息差把她們隔離在不同的時空里。
現在,她們不僅掀了桌子,還強行給他制定了新的遊戲規則。
沒得選,只能硬接。
陳夜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瞬間切回工作時那種冷血理智的機器模式。
「行。明天上午的事,我會安排妥當。」
柳歡睜開眼,語氣不咸不淡。
「我的複查是九點。鎮衛生院離這四十公里,雪路不好走。」
蘇傾影放下茶杯。
「中藥私湯的開放時間也是上午九點到十一點,過時不候。」
秦可馨從包里摸出一個銀色U盤,在手裡拋了兩下。
「我要跑的數據必須跟海外實時同步,唯一的窗口期也是上午九點半。」
三個九點。
這哪是在商量,這根本就是甩在他臉上的死亡通知單。
從度假村到鎮衛生院,冰雪路面來回至少兩個小時。
泡中藥私湯,進去一趟最少耗一個小時。
跑數據還得去幾十公里外的縣城網吧。
這不僅是在考他的統籌能力,更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柳歡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心裡那口惡氣總算順了點。
「要是排不開,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蘇傾影也靜靜地端詳著他,等著看他知難而退的笑話。
陳夜站起身,抬手理了理因為久坐而泛起褶皺的西服下擺。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的三個女人,眼神慢慢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出招了,他就沒有撤退可言。
「明天上午九點,我先陪傾影去中藥私湯。」
話音剛落,柳歡的眉頭立刻蹙成了川字,秦可馨的臉也瞬間拉了下來。
陳夜根本沒給她們開口質問的空隙,語速極快地砸下後續安排。
「傾影腳踝的凍傷屬於急性發作,耽誤不得,必須先處理。」
「周醫生昨晚跟我確認過,柳歡你的血項複查主要是查微量元素,不需要空腹。雪路難走,十點半出發去鎮上,時間完全充裕。」
「至於可馨這邊的數據抓取。」
他銳利的目光掃向秦可馨。
「你把U盤和授權碼留下。我今晚聯繫老魏,用君誠律所技術科的內網做個VPN穿透。」
「根本不需要去縣城網吧,只要我在這邊開個安全網關,一刻鐘就能全部跑完。」
短短不到一分鐘。
他像一台精密的法庭手術刀,把三個看起來絕對無解的死局,肢解得明明白白。
三個女人坐在沙發上,都被他這手見招拆招的壓迫感堵得啞口無言。
這男人的算計和拆解能力,確實強得令人髮指。
蘇傾影挑了挑眉。
「陳律師這反應速度,不去干場控真是屈才了。」
柳歡撇了撇嘴。雖然對這個先後順序有意見,但從邏輯上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陳夜俯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水壺,又給柳歡的玻璃杯里添了點溫水。
「明天的事既然安排好了,今天這杯茶,是不是就算喝完了?」
蘇傾影利落地站起身。
「門在右邊,不送。」
陳夜拿起柳歡的羽絨服,仔細幫她披在肩膀上。
扶著柳歡走到門口時,陳夜停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另外兩個女人。
「我騙了你們,這是我的錯,我認。」
「但你們最好也有個心理準備。」
「既然你們非要把這局棋擺在明面上陪我下,那我就陪你們,下到底。」
走出302房間,走廊里冷風陣陣。
柳歡被冷風一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陳夜很自然地伸手摟住她的肩膀,用自己的大衣替她擋住風口。
柳歡側過頭,看著陳夜那稜角分明的側臉。
「你剛才說那些話,是在向她們下戰書?」
陳夜扶著她慢吞吞地往樓梯口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戰書算不上。」
「我只是在提醒她們,也是在提醒我自己。」
「這條路,哪怕是跪著,也得走完。」
柳歡冷哼了一聲。
「活該。」
陳夜緊了緊摟著她的胳膊,沒反駁。
是啊,確實活該。
但好歹,最危險的那道懸崖算是暫時跨過去了。
這三個女人雖然結了盟,但只要她們沒有要求立刻打包走人,他就還有機會。
哪怕這個機會,是要讓他在長白山的冰天雪地里被扒層皮。
他也會死死咬住,絕對不撒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