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長白山天剛蒙蒙亮。
陳夜七點就準時睜了眼。
昨晚接下三個女人的死亡排期後,他硬是熬到凌晨,硬給秦可馨要的海外數據搭了一條加密專線,滿打滿算也就睡了三個多小時。
洗漱完走出浴室,外間餐桌上已經熱氣騰騰。
柳歡今天換了件米白色的羊絨孕婦裝,正慢條斯理地用銀勺攪著一盅燕窩。
桌上擺滿了度假村主廚特供的廣式早茶,蒸排骨、鮮蝦紅米腸、金錢肚,鋪得滿滿當當。
陳夜走過去,剛拉開一把椅子準備坐下。
柳歡手裡的銀勺在瓷碗邊沿輕輕碰出一聲脆響,動作停了。
「去把主樓302的兩位客人請過來吧。」
陳夜拉椅子的手懸在半空。
他低頭看著柳歡。
「請誰?」
「蘇傾影和秦可馨啊。」
柳歡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按了按唇角。
「我讓人備了四人份的早茶,你趕緊去迎一下,這種天,菜涼了沒法吃。」
陳夜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昨天的302房間已經是修羅場了,今天大清早,這孕婦又是在攢什麼局?
他試探著壓低聲音。
「這不太合適吧,她們可能還沒起。」
柳歡眼底滑過一抹輕嘲。
「我十分鐘前發過微信了,她們已經在路上。」
「去門口站著。」
話音剛落,一號院的門鈴響了。
管家拉開門,伴著一陣卷著雪籽的寒風,蘇傾影和秦可馨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蘇傾影裹著那件標誌性的霧霾藍大衣,腳踩防滑靴,妝容精緻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秦可馨則套了件慵懶的廓形毛衣,懷裡還隨意地夾著個厚重的外星人筆記本電腦。
兩個女人踏進門,連個眼風都沒給門邊的陳夜。
蘇傾影徑直走到餐桌旁,清冷的聲線裡帶了點熟絡。
「柳總早。這裡的暖氣有點燥,你喝燕窩正合適。」
柳歡笑得無懈可擊,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蘇姐快坐,怕你們吃不慣北方的重口,特意讓廚房師傅做的一桌清淡的。」
秦可馨把電腦往沙發上一扔,拉開椅子挨著蘇傾影坐下,順手理了理長發。
三個女人,三個陣營,此刻卻和和氣氣地圍著餐桌坐定了。
整張桌子,只剩下一個下首的位置。
陳夜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過去,大腿剛要彎折。
秦可馨忽然伸手,把桌中心那籠蒸排骨往自己面前勾了勾。
「陳律師,我們坐半天了連口水都沒喝上,這度假村的高級管家就是這服務態度?」
陳夜的動作生生卡住。
蘇傾影順勢端起面前倒扣的空玻璃杯,往旁邊一推,精準地停在陳夜手邊。
「溫水就行,麻煩水溫控制在四十度。」
柳歡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補了一刀。
「陳夜,順便幫我拿碟陳醋過來,這紅米腸吃著膩。」
陳夜垂下視線,在三個女人臉上飛快掃了一圈。
沒吵架,沒互撕,甚至沒多餘的情緒波動。
她們只是非常默契、行雲流水地把他當成了使喚丫鬟。
陳夜心裡冷笑了一聲,但臉上半點不顯。
他誇下海口絕不放手,這就是不放手的代價。
這三位姑奶奶是真的結成了堅不可摧的「懲渣者聯盟」。
陳夜一言不發地挽起襯衫袖口,端起蘇傾影的杯子。
「各位稍等。」
等他去茶水間對好四十度的溫水,又去後廚倒了陳醋端著托盤迴來時,餐桌上已經聊得熱火朝天。
「蘇姐,你今天這個唇釉色號絕了,很襯冷白皮。」
「是嗎?這牌子成膜快,等會兒把連結發你。」
「柳總,你這件羊絨衫哪家的?孕婦裝做這麼有垂感,我得買兩件當日常居家服。」
陳夜把水杯輕輕放在蘇傾影面前,又把醋碟推到柳歡手邊。
他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雙手交疊。
秦可馨夾了一筷子腸粉,眼皮微微一撩。
「陳大律師,我的海外數據通道呢?」
「昨晚建好了,是專用加密隧道,很穩。」
秦可馨揚了揚下巴。
「行,那麻煩你去把電腦打開,把那十幾個授權碼手工輸一遍,別出岔子。」
陳夜點頭轉身,走到沙發邊,打開電腦,開始在虛擬鍵盤上一個個敲那冗長的數據碼。
餐桌那邊,不時傳來三兩聲輕笑,和諧得仿佛認識了十年的閨蜜聚會。
接下來的五天,堂堂君誠律所高級合伙人,迎來了人生中最暗無天日的「高光受難期」。
早上六點。
陳夜雷打不動去主樓廚房盯餐。
柳歡的燕窩不能多放冰糖,蘇傾影的手沖咖啡水溫必須精確,秦可馨的黃油吐司要烤出焦邊。
他端著托盤在三個院落之間做折返跑。
上午九點。
陪蘇傾影去泡中藥私湯。
因為那隻金貴的腳踝有凍傷,陳夜必須全程攙扶,兼職測水溫、遞毛巾。
「水涼了,去加水。毛巾太潮,換乾的來。」
蘇傾影靠在漢白玉池壁上,閉著眼使喚,聲線沒有一絲起伏。
陳夜連褲腿都沒挽好,就在池邊濕滑的磚面上跑前跑後。
到了中午。
一頭扎進秦可馨的房間,幫這位大小姐做趙遠航的海外資金流向匯總。
秦可馨雙腿搭在茶几上,敷著面膜刷手機。
「三號離岸帳戶那筆八百萬的對沖不對,你推倒重算。」
陳夜直接坐在地毯上,敲鍵盤敲得手指發酸。
下午的重頭戲,是陪孕婦。
柳歡要散步,陳夜就提著恆溫水壺和腰靠亦步亦趨跟著。
「想吃鎮東頭那家老字號的酸梅糕了。」
「我讓人去買。」
「別人買的出爐時間對不上,味道不對,你親自去。」
陳夜套上羽絨服,頂著零下二十度的寒風去車庫發動越野車。
四十公里的冰雪路面,來回兩個小時,只為換回兩個紙盒子。
這樣連軸轉的日子,硬生生持續了五天。
但他沒有崩潰。
相反,每天深夜給柳歡捏著浮腫的小腿時,陳夜的神經反而是最鬆弛的。
他深諳人性的底色——
折騰你,是因為對你有執念;要是哪天連使喚都懶得使喚了,那才是真的判了死刑。
比起雞飛蛋打,這點體力透支算什麼。
第六天下午,天終於放晴了。
雪地里陽光刺眼,折射出晃眼的白光。
一號院後側的專屬雪地休閒區,管家早已鋪好了恆溫躺椅,生了紅泥火爐。
三個女人裹著奢牌防寒服,悠哉地圍爐烤火。
陳夜只穿了件單薄的灰色羊絨衫,拿著把長鐵鉗,蹲在爐邊烤地瓜。
炭火噼啪作響,嗆人的煙氣直往眼睛裡鑽。
秦可馨捧著熱茶,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陳大律師,你烤的這什麼啊,皮都糊出碳灰了。」
陳夜熟練地用鐵鉗把一塊地瓜夾出來,從中間一掰。
「皮糊了瓤剛好,糖分全在裡頭。要嘗嘗嗎?」
「去拿個長柄銀勺來,我不想沾手。」
陳夜放下鐵鉗就進了屋。
剛拿勺子折返,蘇傾影正低頭回著市芭蕾舞團的信息。
餘光掃到他,她頭都沒抬。
「茶有點澀了。換壺正山小種過來,不要綠茶了。」
陳夜把勺子遞給秦可馨,順手撈起茶壺。
「馬上。」
躺椅上的柳歡不安分地動了動腰。
「陳夜,爐子火太旺了,烤得我臉發緊,往後退一點。」
陳夜撂下茶壺,彎下腰,雙手直接把住滾燙的鑄鐵火爐邊緣。
硬生生把幾十斤的爐子往後拖了半米。
鬆手時,手背上赫然燙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紅印。
但他一聲沒吭,把手往褲兜里一揣,轉身去泡紅茶。
空氣里有一瞬間詭異的安靜。
蘇傾影滑動屏幕的拇指頓了一下。
秦可馨吃地瓜的勺子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柳歡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肚子,視線飄向遠處的雪松。
誰都沒出聲,誰都沒去看他的手。
但蘇傾影隨即鎖了手機屏幕,語氣略微放慢。
「我看他這幾天,是真打定主意不反抗了。」
秦可馨把那口地瓜咽下去。
「這就叫死豬不怕開水燙,咱們越折騰,他心裡越踏實。」
柳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
「他這種把收益率刻在骨子裡的人,肯低頭裝孫子,說明他算過這筆帳,覺得值。」
蘇傾影望著刺眼的雪景,輕哼了一聲。
「那就接著用。免費的全能高管,不用白不用。」
「等離開長白山回了新城,再跟他清算不遲。」
沒多會兒,陳夜端著泡好的正山小種回來了。
挨個往三隻骨瓷杯里蓄滿茶水,他拎了個小馬扎,在離火爐稍遠的地方坐下。
隨手拍了拍西褲上的炭灰。
「明天預報有大雪降溫,滑雪場會關停。度假村裡有撞球室和室內靶場,要不要去玩兩把?」
秦可馨白了他一眼。
「誰要跟你打撞球?你給我去把君誠海外併購案後半年的財務底稿做個清算表。」
陳夜點頭。
「好,今晚加班做。」
蘇傾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明早九點,去前台辦個私湯續費。讓管家把我要的精油提前配好。」
陳夜繼續記下。
「要玫瑰還是洋甘菊?」
「混合。」
柳歡盯著陳夜那副百依百順的溫和模樣,突然起了刁難的心思。
「陳夜,我想吃新城東三環那家的現烤烤鴨,要帶甜麵醬和現蒸荷葉餅的。」
這要求一出,連秦可馨都愣了一下。
東三環在新城,距離這雪山旮旯一千五百多公里。
陳夜卻只是微一沉吟,直接站起身。
「沒困難。我聯繫私人航線走加急冷鏈託運,落地後直升機接駁。」
「保證明晚飯點,烤鴨連著荷葉餅,都是熱乎的。」
說完,他掏出手機,走到幾米外的背風處,熟練地撥通了新城的電話。
聽著他條理清晰地安排著幾萬塊錢起步的物流調度,就為了運一隻烤鴨。
秦可馨忍不住湊近另外兩人,壓低聲音樂了。
「你們看他那個背影,活脫脫一個領了懿旨去辦事的小李子。」
蘇傾影眼底終於滑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低頭抿了口茶。
柳歡也掩唇輕笑出聲。
陳夜掛斷電話轉身,正好看見三個女人臉上沒來得及收回的笑。
他當然知道她們在笑什麼。
甚至他也注意到了,剛才他燙到手時,那瞬間定格的空氣。
那就足夠了。
他走回去,用鐵鉗夾起一塊外皮完好、烤得油汪汪的地瓜,裝在白瓷盤裡。
推到桌子中間。
「各位姑奶奶,火候剛好的,趁熱?」
秦可馨撥弄著手指。
「太幹了,去酒窖給我挑支口感偏甜的紅酒配。」
陳夜二話不說,轉身就往恆溫酒窖走去。
這雪山裡的荒誕受難記,還在穩穩噹噹地繼續著。
陳夜覺得自己在這個自掘的墳墓里,躺得相當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