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雪越下越大。寒風卷著雪片打在臉上,颳得生疼。
陳夜拎著那把紅色的塑料雪鏟,在院子裡幹得熱火朝天。
他這次沒有敷衍了事。
反而把每一個角落的積雪都清理得乾乾淨淨,連通往溫泉池的那條鵝卵石小道都掃得能看清地磚的花紋。
不僅如此,他還十分有閒情逸緻地在主臥落地窗正對著的位置,堆了一個一米多高的雪人。
雪人手裡還插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掃帚。
幹完這一切,他把雪鏟往牆角一扔。
目光落在了廊柱旁堆放的那一堆原木上。
這是昨天管家送來的壁爐專用果木,需要人工劈開才能塞進爐膛里。
陳夜看了一眼緊閉的落地窗,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知道那三個女人現在肯定坐在溫暖的壁爐旁,一邊喝著熱茶,一邊等著看他出洋相。
既然要演,那就得演個全套。
長工算什麼。
他今天就要讓她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突破人類底線的降維打擊。
陳夜走到木柴堆旁。
他三兩下扯開了身上那件厚實的黑色長款羽絨服。
隨手往旁邊的藤椅上一甩。
這還不算完,他又把裡面的羊毛衫也脫了。
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單薄貼身的灰色真絲睡衣,外加一條松垮的棉褲。
零下二十度的高山嚴寒。
冷空氣剛一接觸皮膚,陳夜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但他咬了咬牙,硬是挺直了腰板。
走到木墩前,從地上撿起那把沉甸甸的開山斧。
雙手握緊斧柄,高高舉過頭頂。
「哈!」
他大喝一聲,用力劈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
一段粗壯的果木被劈成兩半,掉在雪地里。
這就完了?
不。
陳夜直接扯開了嗓子,對著漫天飛雪高聲唱了起來。
「冷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我這顆心啊,拔涼拔涼往下掉……」
他故意把嗓門放到最大。
音調拐了好幾個彎,要多悽慘有多悽慘,要多走音有多走音。
手裡劈柴的動作完全跟著唱歌的節奏來。
一斧頭下去,就帶出一句破音的歌詞。
一號院的客廳里。
蘇傾影正在給柳歡削蘋果,秦可馨正捧著杯熱水刷手機。
聽到外面這鬼哭狼嚎的動靜,三個女人的動作同時停住了。
秦可馨連拖鞋都沒穿好,直接光著腳跑到落地窗前。
她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一看,整個人呆住了。
「這人瘋了吧!」
秦可馨指著外面,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蘇傾影放下手裡的水果刀,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隔著玻璃,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陳夜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真絲睡衣。
在這滴水成冰的雪地里,掄著斧頭奮力劈柴。
一邊劈,還一邊仰著脖子嚎那些老掉牙的苦情歌。
柳歡扶著腰,站在蘇傾影旁邊。
看著陳夜凍得發青但依然賣力的側臉,柳歡的嘴角抽動了兩下。
「他這是在受刺激後產生應激反應了?」
秦可馨捂著額頭。
「他不要臉了是吧?穿那麼點在外面唱歌,這要是被別的客人看見,我都不好意思說認識他!」
就在這時,外面的陳夜正好劈完最後一塊木頭。
他放下斧頭。直接轉過身,對著落地窗里的三個女人。
雙手舉過頭頂,比了一個巨大的愛心。
還隔空拋了個油膩的飛吻。
秦可馨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趕緊轉身往回走。
「辣眼睛,真的太辣眼睛了。這男人現在連臉皮都不要了!」
蘇傾影盯著外面的陳夜。
那張一直保持冷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她原本算計好了一切,唯獨沒算到陳夜會走這種無賴路線。
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心眼。
你現在跟他冷暴力,他直接給你來一場二人轉表演。
這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讓蘇傾影準備好的一肚子冷嘲熱諷,全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十分鐘後,門鎖響動。
陳夜抱著一大摞劈好的木柴進來了。
他渾身上下全是雪,頭髮上還結著白色的冰碴子。
臉凍得通紅,那件單薄的睡衣緊緊貼在身上。
他沒有直接去換衣服。
而是抱著木柴,邁著小碎步跑到壁爐旁。
把木柴整整齊齊地碼放進籃子裡。
然後,他轉過身。
走到沙發前兩米遠的地方停下。
雙手貼緊褲縫,雙腿併攏。
上半身往前一折,來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大鞠躬。
「三位老闆,院子掃完了,柴也劈好了。」
「還有什麼吩咐,小陳隨時待命。」
客廳里一片死寂。
秦可馨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紅茶,直接從鼻子裡嗆了出來。
她趕緊抓起紙巾捂住口鼻,咳得驚天動地。
柳歡趕緊伸手給秦可馨拍背。
順便白了陳夜一眼。
「你在這裝什麼大尾巴狼?趕緊去把衣服換了,別感冒了還要找周醫生給你開藥,浪費醫療資源。」
陳夜直起身子。
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連眼睛都彎成了兩道月牙。
「柳老闆教訓得對。」
「不過為三位老闆服務,是我的榮幸。冷點算什麼,我心頭的那把火燒得正旺呢。」
蘇傾影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他。
「陳夜,你覺得你在這演喜劇,我們就會覺得好笑,然後就把之前的事情揭過去?」
陳夜立刻收起笑容,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
他又鞠了個躬。
「蘇老闆誤會了。」
「我這是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為了彌補我的罪過,我決定洗心革面。」
「從今天起,我不當大律師了。」
「我就是你們專屬的長白山第一男僕。」
「你們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們讓我抓狗,我絕不攆雞。」
這番油腔滑調的表態,配上他現在凍得哆嗦的滑稽模樣。
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喜劇效果。
秦可馨把頭扭到一邊,雙肩控制不住地上下抖動。
她咬住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陳夜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實在惹人發笑。
平時西裝革履、高高在上的精英大律師,現在卻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點頭哈腰。
這種強烈的反差,直接擊中了秦可馨的笑點。
陳夜敏銳地捕捉到了秦可馨偷笑的動作。
他在心裡暗爽。
上鉤了。
只要有一個人繃不住,這所謂的銅牆鐵壁就不攻自破了。
想到這裡,他繼續加大藥量。
陳夜走到茶几旁。
拿起上面的紫砂茶壺,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哎喲,茶都涼了。」
「這怎麼行?老闆們喝涼茶對胃不好。小陳這就去給你們換熱的。」
說完,他雙手捧著茶壺。
再次邁著那種令人牙酸的小碎步,一溜煙跑進了廚房。
不一會,廚房裡傳來重新燒水的聲音。
客廳里,蘇傾影捏了捏眉心。
她看了一眼還在憋笑的秦可馨。
「你笑什麼?他這是故意做給咱們看的。」
秦可馨趕緊揉了揉臉。
強行板起面孔。
「我沒笑!我就是覺得他現在像個小丑,太滑稽了。」
「蘇姐,咱們可千萬別上了他的當。繼續不理他,看他能演到什麼時候。」
話音剛落。
陳夜端著一個精緻的紅木托盤從廚房出來了。
他不知從哪找來了一條粉色的碎花圍裙,直接套在了那件真絲睡衣外面。
不僅如此,他的右手臂上還搭著一條白色的毛巾。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三流茶館裡的跑堂夥計。
他走到秦可馨面前,把托盤高高舉過頭頂。
用一種誇張的播音腔說道。
「秦老闆,您點的長白山特級紅茶到了。」
「請慢用。如果水溫不合適,小陳可以人工幫您吹涼。」
這畫面實在太有衝擊力了。
秦可馨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張欠揍的臉。
那條粉紅色的圍裙在陳夜身上顯得不倫不類。
她實在忍不住了。直接站起身,背對著陳夜往洗手間跑。
一邊跑,肩膀一邊劇烈地抽動。
走到洗手間門口,終於憋不住發出了一聲響亮的笑聲,然後迅速關上了門。
陳夜依然保持著姿勢。
轉頭看向蘇傾影和柳歡。
「兩位老闆,還需要添水嗎?」
蘇傾影冷著臉。
「起來。把你的圍裙摘了,這副樣子成何體統。」
陳夜麻利地站起來。
但他並沒有摘圍裙,反而把白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這可是我的工作服,不穿不專業。」
「蘇老闆,您肩膀酸不酸?小陳專門進修過泰式按摩,力度絕對包您滿意。」
說著,他就要往蘇傾影身邊湊。
蘇傾影立刻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
「離我遠點。」
陳夜也不生氣,他笑眯眯地收回手。
轉頭看向旁邊的柳歡。
「柳老闆,我看您的孕期指南掉地上了,我來幫您撿。」
他一個餓虎撲食,直接趴在地上。
用雙手把那本並不遠的雜誌捧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柳歡撫著肚子,嘆了口氣。
「陳夜,你不累嗎?」
陳夜拍了拍胸口。
「勞動最光榮!」
晚上吃飯的時候,陳夜把男僕精神發揚到了極致。
桌上擺著他剛做好的四菜一湯。
三個女人落座後,陳夜直接站到了飯桌旁邊。
手裡端著個小碗,拿著公筷。
「來,秦老闆,這塊紅燒排骨我看著肉最嫩,給您夾上。」
他準確地把排骨放進秦可馨碗裡。
又轉向柳歡。
「柳老闆,周醫生說了,您得多吃點綠葉菜補維生素。」
一大筷子清炒菠菜堆到了柳歡面前。
蘇傾影拿著筷子,看著旁邊站得筆直的陳夜。
「你不坐下吃飯,在那站樁呢?」
陳夜連連搖頭。
雙手抱在身前。
「那哪行啊。」
「做下人的,沒有跟老闆同桌吃飯的規矩。」
「老闆們先吃,我等會去廚房吃點你們吃剩的就行了。能吃上老闆們的剩飯,那是小陳的福氣。」
這話說得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偏偏他表情還非常認真。
秦可馨剛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聽到這話,腮幫子一鼓。
她直接把臉轉到另一邊,整個後背抖得像篩糠一樣。
實在憋不住了,她放下筷子,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里。
發出一陣悶悶的笑聲。
雖然她很快就抬起頭,強行裝出咳嗽的樣子。
但那雙通紅的眼睛和憋不住上揚的嘴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夜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秦可馨的反應。
他心裡十分清楚,這場沒有硝煙的心理戰,勝負的籌碼已經發生逆轉。
只要不端著,只要臉皮夠厚。
再堅固的同盟,也能被這密不透風的搞笑反差給撕開一條大口子。
陳夜拿起桌上的湯勺,體貼地給秦可馨盛了一碗排骨湯。
聲音溫和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秦老闆,喝點湯順順氣。」
「別嗆著了,小陳會心疼的。」
秦可馨抬頭瞪了他一眼。
想罵人,但看到他脖子上繫著的粉色花邊圍裙,沒忍住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防線,正式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