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昏暗灰白。長白山的暴雪下了一整夜,絲毫沒有停歇的架勢。
窗外的積雪已經堆到了窗台的一半高,像是一堵白色的高牆,把一號私湯別院徹底與世隔絕。
屋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壁爐里偶爾傳來的木柴爆裂聲。
陳夜早就醒了。
他盤腿坐在地毯上,側過頭,看了看緊挨著自己睡得正熟的蘇傾影。
他輕手輕腳地把蘇傾影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開,生怕驚動了她。
隨後把那床厚重的軍大衣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陳夜站起身,走到壁爐前檢查了一下炭火。
火快要熄了,只剩下幾點微弱的紅光。
昨天晚上拼了命拖回來的那點柴火,已經見了底。
陳夜把最後兩塊木頭填進去,轉身走進了廚房。
停電導致冰箱裡的食材開始解凍,好在室內的溫度本來就不高,倒也不至於壞掉。
他單手翻找了一下廚房的存貨。
還有半袋大米,幾個凍得發硬的西紅柿,一小把青菜,以及幾包速凍水餃。
這點東西要撐過不知道何時才能停的暴風雪,顯然不夠。
陳夜眉頭微擰,用沒受傷的左手拿過一個鋁鍋,接了點冷水。
卡式爐的氣罐,還剩最後小半瓶。
客廳里鍋碗瓢盆的輕微動靜,驚醒了沙發上的三個人。
秦可馨第一個坐起來,把身上的鵝絨被裹得緊緊的,打了個寒顫。
「好冷,火是不是變小了?」
她轉頭看向壁爐,又看了看正在廚房裡單手忙活的陳夜,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蘇傾影也醒了。
她感覺肩頭一涼,低頭才發現蓋在自己身上的根本不是鵝絨被,而是陳夜昨晚裹著的那件軍大衣。
大衣上還殘留著那個男人身上的冷杉味和淡淡的菸草氣。
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柳歡和秦可馨。
確認兩人沒注意這邊,她才紅著耳根,手忙腳亂地把軍大衣扯下來,欲蓋彌彰地疊成方塊壓在沙發最邊緣。
柳歡撐著腰坐起來,目光越過大半個客廳,精準地落在陳夜纏著紗布的右手上。
「陳夜,我們還有多少吃的?」
柳歡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依然透著習慣性的掌控欲。
陳夜端著鋁鍋走出來,穩穩地架在壁爐的鐵架子上。
「吃的還能對付兩天,卡式爐沒氣了,只能用壁爐煮點白粥。」
他用火鉗把鋁鍋的位置調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匯報工作。
「問題是沒柴了,我得再出去一趟。」
秦可馨聽到這話,立刻從沙發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
「外面雪下得那麼大,你還出去找死啊?」
她指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聲音都拔高了兩個度。
「你那手不要了是不是?真想截肢啊!」
蘇傾影也走過來,擋在玄關處,冷著一張臉。
「昨天的柴房你不是說被冰封死了嗎?你還能去哪弄木頭?」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急躁,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裡面的擔憂。
「我們少燒點火,穿厚點就行了,死不了人。」
陳夜看著這兩個平時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滿臉焦急擋門的樣子,心裡忍不住發笑。
「穿厚點能行,柳老闆肚子裡的孩子能受得了嗎?」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坐在沙發上的柳歡。
「你們放心,我昨晚看過了,後山邊上有幾棵枯樹我去弄點樹枝回來。」
柳歡看著陳夜,眼神極其複雜。
「你別逞強,實在不行,就把屋裡那些實木椅子劈了燒。」
陳夜擺擺手,直接拒絕。
「那些椅子上面有清漆,燒起來有毒氣,這屋子連個換氣扇都開不了,你想讓大家一起煤氣中毒?」
他不再多說,轉身套上那件還帶著冰碴子的防寒服。
拿起玄關角落裡的一把消防斧,推開大門走進了風雪裡。
狂風卷著雪花湧入,把壁爐里的火苗吹得東搖西晃,連帶著三個女人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她們合力把大門關上,全都趴在落地窗前,死死盯著陳夜的背影。
大雪很快就把陳夜踩出的深坑腳印掩埋了。
「他就是個瘋子!手都爛成那樣了,還去砍樹!」
蘇傾影沒說話,只是盯著陳夜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死死絞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柳歡靠在沙發上,看著那鍋在壁爐上慢慢冒熱氣的白粥,嘆了口氣。
「行了,你們倆別轉了轉得我頭暈。」
她指了指旁邊的幾個靠枕。
「過來坐著,保存體力,別讓他的一番苦心白費了。」
一個多小時後,大門再次被艱難地推開。
陳夜拖著兩根粗壯的枯木干走了進來,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整個人幾乎成了一個雪人,防寒服上結滿了厚厚的冰殼連睫毛上都是冰霜。
進屋後,他把木頭扔在地板上脫下凍硬的手套。
秦可馨趕緊拿過毛巾,在他頭上胡亂擦著雪水,眼眶都紅了。
「你是不是傻?弄兩根這麼粗的木頭,你怎麼劈得開?」
陳夜喘著粗氣,指了指那把崩了口的消防斧。
「慢慢劈唄,總比凍死強。」
接下來的兩天,一號私湯別院成了一座徹底的孤島。
斷電斷網的生活,把四個人的節奏無限拉長。
陳夜包攬了所有需要體力的活計,完美扮演著一個任勞任怨的男僕。
他每天早晚各出去一次,頂著暴風雪拖回來木頭。
在屋裡,他用那把鈍了的消防斧,一下一下地劈柴。
右手手背上的傷口反反覆覆地裂開又結痂,紗布上永遠透著新鮮的血水。
蘇傾影每天按時拿著醫藥箱,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地給他換藥。
秦可馨則負責在旁邊打下手,遞剪刀遞紗布動作出奇地默契。
柳歡因為懷孕,被強制要求待在壁爐旁最暖和的位置,享受著最高規格的待遇。
這兩天的飯菜極其簡單。
白粥、水煮麵條、幾個速凍餃子。
陳夜總是變著法子,把僅有的一點肉末和雞蛋弄到柳歡的碗裡。
三個女人的關係,在這兩天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沒有了新城那些商業上的算計,也沒有了律所里的明爭暗鬥。
她們每天裹著被子,擠在一張拼起來的大沙發上。
靠著幾副撲克牌,打發著漫長的時間。
「一個A。傾影姐到你了。」
秦可馨扔下一張牌,得意地看著旁邊的蘇傾影。
蘇傾影看了一眼自己的牌,面無表情地蓋在腿上。
「不要。」
柳歡笑了笑,抽出兩張牌扔在桌上。
「一對2。收了。」
陳夜坐在地毯上,用火鉗把一塊快掉出來的木炭撥回去。
「柳老闆這牌風,跟君誠併購案時的做空手段一模一樣,主打一個斷人現金流寸草不生。」
他抬頭打趣了一句。
柳歡把贏來的幾顆花生米慢條斯理地撥到自己面前,頭都沒抬。
「資本市場不相信眼淚,牌桌上也一樣。陳夜少廢話,去把鍋里剩下的半碗粥熱了我餓了。」
陳夜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好嘞,老闆娘馬上就來。」
他拿著鋁鍋走到壁爐前,動作熟練地架在火上。
秦可馨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用胳膊肘撞了撞蘇傾影。
「哎,你覺不覺得,他現在越來越像個專業的保姆了?」
秦可馨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但眼底的防備早就沒了。
蘇傾影端起旁邊的熱水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陳夜的右手。
「保姆還要發工資呢,他這是倒貼連命都快貼進去了。」
柳歡聽著兩人的對話,目光同樣落在陳夜纏著紗布的右手上。
那紗布上,又滲出了幾點紅色的血跡。
這兩天,陳夜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
晚上睡覺時,他總是守在壁爐旁保證火不會滅。
白天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給她們三個。
自己只端個碗,吃點鍋底的剩飯剩菜。
柳歡心裡那根一直豎著的防備刺,不知不覺間徹底軟了下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受著裡面微弱的胎動。
「陳夜,你那手要是再不好,回新城連鋼筆都握不住了。」
柳歡開口說道,語氣里少了幾分平時的冷硬,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陳夜拿著勺子,用左手慢慢攪動著鍋里的白粥。
「握不住鋼筆就不能簽字,不能簽字就不用幹活,老魏估計得瘋但也挺好。」
他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柳歡。
「到時候我就去君誠律所門口擺個攤,寫著『柳老闆專屬男僕』,賺點外快。」
秦可馨被他逗笑了,抓起一顆花生米砸過去。
「你要不要臉啊,誰要點你這個殘廢男僕。」
蘇傾影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要是要臉,能在雪地里穿著睡衣唱歌劈柴嗎?」
陳夜伸手接住那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嚼。
「臉面哪有命重要,把你們幾位伺候好了我才有好日子過。」
他把熱好的白粥端到柳歡面前。
「溫度剛好,趁熱吃。」
柳歡接過碗,看著陳夜凍得發紅、滿是細小傷口的左手手指。
「等路通了,讓周醫生給你好好處理一下傷口別真廢了。」
陳夜點點頭,順勢在沙發邊上坐下。
「路通了,你們還打算繼續折騰我嗎?」
他這個問題問得很直白,帶著幾分試探。
三個女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這兩天的荒野求生,把她們心裡的怨氣磨平了一大半。
陳夜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在關鍵時刻的絕對可靠。
他不僅能兜住她們那些無理的要求,還能拿命去護著她們。
這樣的男人,誰捨得真的放手。
秦可馨把手裡的撲克牌收攏起來,白了陳夜一眼。
「看你表現吧,要是回了新城你再敢作妖絕不輕饒。」
她語氣雖然凶,但軟綿綿的毫無殺傷力。
蘇傾影把視線移向窗外。
「先把命保住再說吧,這雪還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