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溪推開辦公室的門,高跟鞋踩得又急又重。
她把平板電腦拍在陳夜的辦公桌上。
「老公,出事了。」
「王冉和劉建明開始玩陰的了。」
陳夜靠在老闆椅上,用左手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怎麼?他們那點腦容量,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張靈溪點開平板上的一個短視頻。
視頻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故意用手機前置手持拍攝的。
視頻里,王冉頭髮凌亂,眼眶通紅。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和之前在村里撒潑要錢時的囂張模樣判若兩人。
她正對著鏡頭,一邊抹眼淚一邊抽泣。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八年的感情,他為了點錢就要把我逼上絕路。」
「我承認,我做錯了一些事,可是孩子是無辜的啊!」
「三個女兒,他養了八年,難道就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他現在不僅要把我們趕出家門,還要凍結我所有的銀行卡,連一套住的房子都不給我們娘四個留。」
「他這是要逼我們去死啊……」
視頻背景配著哀怨的二胡音樂。
王冉哭得極其可憐,完全是一個被家暴、被無情拋棄的弱勢群體形象。
陳夜看著屏幕,冷笑出聲。
「演技不錯,劉建明教的吧。」
張靈溪划動屏幕,調出新城本地論壇的幾個熱門帖子。
「不止短視頻。」
「今天早上,本地論壇突然冒出來幾十個帖子,全都是帶節奏的。」
「標題一個比一個惡毒。」
「《震驚!新城某男子為爭奪房產,竟將結髮妻子逼上絕路!》」
「《三個年幼女兒何去何從?冷血父親的真面目!》」
張靈溪指著評論區,氣得胸口起伏。
「下面全都是水軍在控評。」
「不明真相的網友已經被煽動起來了,都在罵蘇辰小氣、冷血。」
「你看看這幾條高贊評論。」
「『男的也太絕情了吧,八年養條狗都有感情,何況是三個活生生的孩子。』」
「『就算不是親生的,把人逼死也太過分了,這男的心胸太狹窄。』」
「『支持女方維權,不能讓這種冷血男人把財產全霸占了。』」
張靈溪越念越生氣,高跟鞋在地上重重跺了一下。
陳夜掃了一眼那些評論,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劉建明的慣用伎倆。」
「法庭上打不贏,就開始搞輿論戰,想用網絡暴力逼蘇辰就範。」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
前台陳思思探進半個身子,神色有些擔憂。
「陳律師,蘇先生來了。」
「我看他狀態不太對勁。」
陳夜放下茶杯。
「讓他進來。」
蘇辰推門走進來。
才幾天沒見,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胡茬拉碴。
背脊佝僂著,完全沒有了前幾天在村里要維權到底的精氣神。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屏幕碎裂的老舊智慧型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走到辦公桌前,蘇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陳律師,要不……咱們算了吧。」
陳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蘇辰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抖得厲害。
屏幕上正是罵他的那些評論。
「我今天早上出門買早飯,包子鋪的老闆連包子都不賣給我了。」
「街坊鄰居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有人還在我背後指指點點,罵我是個冷血動物。」
「剛才,我二叔還給我打電話,把我罵了一頓,說我把事情鬧得這麼大,讓全村人都跟著丟臉。」
蘇辰捂住臉,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網上的話太難聽了。」
「他們罵我也就算了,還有人扒出了我媽住院的醫院。」
「說我媽是裝病,是為了配合我爭家產。」
「我媽都躺在重症監護室里了,他們怎麼能這麼說啊!」
蘇辰順著辦公桌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陳律師,我真的受不了了。」
「要不我把房子給她吧,錢我也不要了。」
「只要她別在網上鬧了,別去打擾我媽治病就行。」
「我認命了,真的認命了。」
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工,在面對鋪天蓋地的網絡暴力時,心理防線全面崩塌。
他只想息事寧人,只想躲開那些惡毒的謾罵。
張靈溪站在旁邊,看著蘇辰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氣得直咬牙,卻又覺得可憐。
陳夜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那份厚厚的起訴狀。
「啪!」
文件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這聲悶響讓蘇辰渾身一哆嗦,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陳夜。
陳夜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蘇辰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被壓垮的男人,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算了?」
「你拿什麼算?」
「你以為你把房子給她,錢不要了,她就會感激你?」
「她只會覺得你好欺負,把你敲骨吸髓吃得一乾二淨!」
陳夜用左手一把揪住蘇辰的衣領,將他半提了起來。
「你以為你退一步海闊天空?」
「你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王冉現在為什麼要在網上賣慘?因為她在法律上站不住腳!」
「她轉移財產的證據被我們捏在手裡,她除了在網上哭,還能幹什麼?」
陳夜指著桌上的平板電腦。
「你現在撤訴,就是承認她網上的那些胡說八道全是真的。」
「你就是個為了爭奪家產,不擇手段逼死結髮妻子的惡棍。」
「你以後在這個城市還怎麼做人?你出去找工作,誰敢用你?」
「你媽在重症監護室里躺著,每天的醫藥費流水一樣往外花。」
「你把房子給了王冉,你拿什麼救你媽?你打算去賣血嗎!」
蘇辰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陳夜的話毫不留情,直接撕開了他最後的逃避藉口。
蘇辰癱坐在地上,眼眶充血。
「那我能怎麼辦?」
「他們人多勢眾,網上全在幫他們說話,我一張嘴,根本說不過他們啊!」
張靈溪走上前,把蘇辰從地上拉起來。
「蘇先生,你清醒一點。」
「這裡是君誠律所,陳律師接了你的案子,就不會讓你輸。」
「輿論是暫時的,判決才是終身的。」
「網民今天罵你,明天可能就去關注別的新聞了。」
「但是法院的判決書,是白紙黑字要跟你一輩子的。」
張靈溪指著那份起訴狀,語氣堅定。
「我們已經掌握了王冉轉移財產的所有證據,連她弟弟的帳戶都被凍結了。」
「他們現在是狗急跳牆,才在網上搞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你這個時候退縮,就是把勝利果實拱手讓人。」
蘇辰看著張靈溪,又看了看陳夜。
眼中的迷茫和恐懼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決絕。
「陳律師,張律師,我真的還能贏嗎?」
陳夜坐回老闆椅上,用左手敲了敲桌面。
「在我的字典里,沒有輸這個字。」
「只要你不犯蠢,不私底下去簽什麼調解協議,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陳夜看著蘇辰,語氣放緩了一些。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把你媽照顧好。」
「網上的東西,一個字都不要看。手機關機,誰找你都不要理。」
「下周三上午九點,準時到法院門口等我。」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王冉是怎麼把吃進去的錢,一分不少地吐出來的。」
蘇辰用力點了點頭,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好。」
「我聽陳律師的。」
「我這就去醫院守著我媽,哪也不去。」
蘇辰轉身走出辦公室,背脊雖然還有些彎曲,但步伐比來時穩當了許多。
辦公室的門關上。
張靈溪走到辦公桌前,有些擔憂地看著陳夜。
「老公,網上的輿論發酵得很快。」
「如果我們不回應,對下周的庭審直播會有影響。法官在判決的時候,多多少少也會考慮社會影響。」
陳夜拿起平板,又看了一遍王冉賣慘的視頻。
「回應?為什麼要回應?」
「現在出去跟他們打口水仗,只會把水攪得更渾。」
「網民只願意相信他們想相信的東西。弱者有理,這是網絡上永遠的鐵律。」
張靈溪有些著急。
「那就任由他們這麼抹黑蘇辰?這對我們太不利了。」
陳夜冷笑一聲。
「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劉建明既然想把事情鬧大,那我就幫他添一把火。」
陳夜用左手拉開抽屜,拿出一個U盤扔給張靈溪。
「去找技術部的老劉。」
「讓他動用點以前的關係網,把論壇上帶節奏的那些水軍帳號,全部查清楚IP位址。」
「我看過了,那些發帖的時間非常集中,話術也高度重合,絕對是專業的水軍公司在操作。」
「順便讓他查一下王冉那個短視頻帳號的後台數據,把他們花錢買流量、雇水軍的交易記錄全部固定下來。」
「告訴老劉,手腳乾淨點,別留尾巴。」
張靈溪接過U盤,眼睛一亮。
「你是想在庭審上反殺?」
陳夜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下周三不是要公開審理嗎?不是要庭審直播嗎?」
「那就在全網觀眾面前,把王冉的畫皮一層一層剝下來。」
「我要讓她在鏡頭前,親口承認那三個孩子的生父是誰。」
「我要讓那些在網上罵蘇辰的鍵盤俠,排著隊給他道歉。」
陳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新城的車水馬龍。
「劉建明以為用輿論就能逼我低頭。」
「他根本不知道,在絕對的證據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
「去準備材料吧。」
「把王冉這八年的開房記錄,還有她跟那個姘頭的轉帳明細,做成最直觀的PPT。」
「庭審那天,我要用大屏幕放給所有人看。」
張靈溪握緊了手裡的U盤,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
「明白。」
「我保證把材料做得漂漂亮亮的。」
張靈溪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著陳夜,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老公,你剛才罵蘇辰的時候,好有魅力。」
陳夜轉過身,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少拍馬屁。」
「趕緊幹活去。」
張靈溪笑著走出了辦公室。
陳夜看著窗外。
輿論戰?
他陳夜打官司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想用幾篇通稿就拿捏他,簡直是做夢。
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漂亮亮,讓劉建明在律師圈裡永遠抬不起頭來。
就在這時,陳夜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柳歡發來的微信。
「晚上過來吃飯,我讓保姆燉了骨頭湯。」
「補補你那隻殘廢的手。」
陳夜看著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用左手慢吞吞地敲下回復。
「遵命,老婆大人。」
剛回完柳歡,秦可馨的消息也彈了出來。
是一張三樓衣帽間的設計圖紙。
「陳大律師,看看本小姐的審美。」
「這愛馬仕橙的櫃門,配不配得上你那套破房子?」
陳夜繼續用左手打字。
「秦大小姐的品味,那是整個新城獨一份的。」
「必須配得上。」
還沒等他喘口氣,蘇傾影的簡訊也到了。
「今晚排練到十點,腳踝有點疼。」
陳夜立刻回復。
「十點準時在樓下接你,理療儀已經買好了。」
這三個女人,一個比一個難伺候。
陳夜看著包紮著厚重紗布的右手,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苦肉計還得繼續演下去。
大莊園的裝修進度,必須得加快了。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重新端起茶杯。
庭審直播的後手已經埋下。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