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市檢察院,三樓閱卷室。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頭頂的冷光燈打在桌面上,照得那一摞厚厚的卷宗慘白刺眼。
安然揉了揉酸痛發脹的眼睛,把最後一份法醫屍檢報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小臉苦得能擰出水來,肩膀直接垮了下去。
「陳律師,這案子真沒法打啊……」
她吸了吸鼻子,把一疊複印件推到陳夜面前。
「你在走廊里懟趙廷那套法理邏輯,我聽懂了。可問題是,這卷宗里根本就沒給我們留證據抓手!」
陳夜靠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完好的左手正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簽字筆。那隻裹著厚重紗布的右手則大喇喇地搭在桌沿上。
聽到安然的抱怨,他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慵懶:「怎麼個沒抓手?說說看。」
安然趕緊坐直身子,翻開卷宗,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高亮標記。
「你看控方提交的這三大核心證據。」
「第一,法醫屍檢報告。詳細描述了死者被連捅三刀,刀口深度十幾厘米,直接切斷了脾臟動脈。」
「第二,兇器物理鑑定。證明那把殺豬刀平時是用來宰殺大型牲畜的,殺傷力極大。」
「第三,死者家屬和同夥的受害陳述,全都在渲染死者死得有多慘,倒在血泊里有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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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越說越急,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關節都泛白了。
「趙廷太陰險了!他把所有的筆墨,全都潑在了結果致死這四個字上。字裡行間都在把王剛塑造成一個殘忍嗜血的殺人狂。」
她猛地翻到另一頁,指著上面輕飄飄的一行字,氣得直跺腳。
「老公你看!關於案發的起因,整個卷宗里只有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因拆遷補償問題引發口角,進而發生肢體衝突』。」
「這可是半夜十二個壯漢拿著破拆工具砸門強拆啊!在趙廷的筆下,居然變成了普通的口角推搡?」
安然急得眼圈都紅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陳夜那邊靠。
「卷宗里完全抹去了強拆的暴力程度。就算我們在法庭上喊破喉嚨說是不法侵害,可紙面證據全是對我們不利的!」
「法官看證據不看嘴。只要對方咬死是普通打架,王剛反擊捅死人,防衛過當這頂帽子就摘不掉了!」
他嘴角挑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左手順勢在安然滿是膠原蛋白的臉蛋上捏了一把。
「還不算太笨,能看出來趙廷這隻老狐狸在證據鏈上挖的坑。」
安然被打趣得臉色一紅,嬌嗔地拍開他的手。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紙面證據全被趙廷做死了,我們拿什麼掀桌子呀?」
陳夜收起笑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瞬間變得極具穿透力。
「誰告訴你,打官司只能盯著卷宗里的東西看了?」
他用左手食指點了點那份卷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趙廷玩了一手漂亮的偷換概念。他故意弱化強拆的暴力過程,把一起嚴重的黑惡勢力刑事犯罪,降級成了普通的打架鬥毆。」
「既然他在卷宗里把這幫暴徒洗白成了無辜的拆遷工,那我們就去卷宗外面,扒下他們的底褲。」
安然聽得一愣,大眼睛眨了眨,滿臉迷茫。
「去卷宗外面扒?」
陳夜冷笑一聲,從卷宗的最末尾,抽出一張極不顯眼的附頁推到安然面前。
「別盯著死人的傷口看了,去盯活人。」
「這是當晚參與強拆的另外十一個人的名單,以及那家所謂拆遷公司的名字。」
陳夜逼近安然,深邃的眸子死死盯著她,把這套降維打擊的實操邏輯硬生生塞進她的腦子裡。
「去查這十一人的底細。」
「查他們有沒有尋釁滋事、暴力催收的案底。查那家拆遷公司的資質,查他們過去幾年在西陵區有沒有暴力強拆的前科。」
陳夜的聲音在空曠的閱卷室里迴蕩,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只要查出他們是慣犯,是黑惡勢力,那當晚的行為就不是什麼口角衝突,而是有預謀的嚴重暴力犯罪!」
「只要把侵害強度拔高到這個層面,證明這幫人隨時能要了王剛全家的命。趙廷那個結果導向的鐵桶陣,就不攻自破了!」
安然的眼睛瞬間亮了,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她激動得直接站了起來,一把抱住陳夜的左胳膊,飽滿的胸口有意無意地壓在男人的手臂上,輕輕蹭了蹭。
「老公你太厲害了!這簡直是釜底抽薪啊!」
「只要拿到他們涉黑的證據,到時候趙廷再說這是普通打架,法官能拿唾沫星子淹死他!」
陳夜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驚人觸感,卻沒有順勢摟住她,而是抽出左手,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腦門。
「少在這拍馬屁,把這股聰明勁用在取證上。」
「去把這些資料複印一份,帶回律所準備幹活。」
安然一邊收拾文件,一邊嘟起紅唇,眼神拉絲地看著陳夜,嗓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陳大律師,今天人家可是陪你跑了一整天,剛才還被那個趙廷嚇得腿軟。」
她大著膽子湊近,溫熱的呼吸打在陳夜的耳畔。
「晚上去我公寓嘛,我買了幾套新衣服……想穿給你看,就當是犒勞我了,好不好?」
陳夜垂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抬起那隻包著厚重紗布的右手,在安然眼前晃了晃,語氣里透著看破不說破的從容。
「工傷在身,需要靜養。經不起你那些新衣服的折騰。」
「再說了,晚上我還有個大工程要盯進度,沒空陪你玩過家家。」
說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大步走出閱卷室,留下安然在原地氣得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
陳夜邁步走進電梯,嘴角的笑意逐漸收斂,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所謂的大工程,自然是城南雙拼大莊園的裝修驗收。
一樓柳歡的孕婦房、三樓秦可馨的酒窖、二樓蘇傾影的理療室。
這三個女人的時間管理,可比對付趙廷那個老古板,要費腦子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