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新城市檢察院辦公大樓依舊燈火通明。
三樓公訴人辦公室里,趙廷端著那個標誌性的黑色保溫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秋雨。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年輕的助理小劉拿著一份清單快步走了進來。
「趙檢,君誠律所的陳夜下午帶人來閱卷了。」
小劉把清單遞到趙廷的辦公桌上,神色有些凝重。
「這是他們申請複印的卷宗目錄。」
趙廷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清單掃了一眼。
原本冷峻的面容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他沒有複印法醫屍檢報告和兇器鑑定?」趙廷放下保溫杯。
小劉點點頭。
「是的。他主要複印了案發現場的勘驗筆錄,還有當晚參與強拆的那十一個人的身份信息和詢問筆錄。」
趙廷冷笑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反應倒是挺快,看來陳夜已經看穿了我們的戰略意圖。」
小劉有些不解。
「趙檢,他拿那些現場筆錄幹什麼?那裡面我們已經做過弱化處理了啊。」
趙廷靠在椅背上,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他這是要掀桌子。」
「陳夜知道在防衛過當上打不贏,所以他想偷換概念,把這起案件的性質拔高。」
「他要打非法侵入住宅,想利用那十一個人的社會背景,把這起普通的拆遷衝突,定性為嚴重的團伙暴力犯罪。」
趙廷一語道破了陳夜的戰術,語氣中透著棋逢對手的興奮。
「只要證明對方是在實施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王剛的反擊就屬於特殊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小劉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我們怎麼辦?真讓他把性質拔高,咱們的鐵桶陣就被撕開缺口了。」
趙廷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
「他想撕口子,我就給他焊死。」
「立刻通知轄區派出所,把當晚參與強拆的另外十一個人,連夜傳喚過來。」
「我要重新做筆錄!」
凌晨一點,市檢的詢問室里煙霧繚繞。
拆遷公司的頭目李彪,頂著個大光頭,吊兒郎當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
「李彪,案發當晚,你們到底是怎麼進王剛家的?」
李彪打了個哈欠,顯然來之前已經得到了高人的指點,回答得滴水不漏。
「趙檢,我們是去協商拆遷補償的。那老破門年久失修,兄弟們剛敲了兩下,它自己就倒了。」
趙廷眉頭一皺,翻開之前的筆錄。
「你們帶進去的鐵棍是怎麼回事?」
李彪嘿嘿一笑。
「那是測量房屋面積的工具啊,順便防身用的。那大半夜的,誰知道裡面有沒有野狗啊。」
趙廷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冷如寒冰。
「那個噴向王剛的高壓滅火器呢?」
李彪眼珠子一轉,立刻接話。
「哎喲,那是走火!當時屋裡太黑,兄弟們不小心碰到了開關,絕對不是故意噴他的!」
審訊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廷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辦了這麼多年的案子,怎麼可能聽不出這套毫無破綻的說辭,是早就串通好的偽證。
但他更清楚,只有這套口供,才能徹底堵死陳夜把案件拔高為「涉黑」的退路。
為了把殺人的王剛送進監獄,捍衛他心中的結果正義,他選擇了對這套偽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趙廷合上筆錄,把筆扔在桌上。
「很好。把這份補充筆錄簽了。」
「李彪我警告你,上了法庭,你們所有人最好連標點符號都別給我背錯。」
「要是露了馬腳,我連你們一起辦!」
李彪渾身一哆嗦,趕緊拿過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君誠律所。
陳夜坐在老闆椅上,正閉目養神。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張靈溪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法院拿回來的補充卷宗,臉色冷得像掛了一層霜。
「陳律,出事了。」
張靈溪把卷宗拍在桌子上,語氣急促。
「趙廷動手了。」
「他連夜傳喚了那十一個強拆人員,重新做了一份補充筆錄,今天早上剛提交給法院。」
正坐在沙發上整理資料的安然聽到這話,趕緊湊了過來。
「什麼補充筆錄?」
張靈溪翻開卷宗,指著上面的內容,強壓著怒火。
「十二份口供,全部翻供,而且口徑出奇的一致。」
「他們把手裡的鐵棍說成了測量房屋面積的工具。」
「把暴力砸門說成了門軸生鏽自然脫落。」
「最離譜的是那個高壓滅火器,他們居然說是黑燈瞎火不小心碰到了開關走火了!」
安然聽完,直接傻眼了。
她緊緊攥著手裡的文件,小臉煞白,聲音都帶著顫音。
「這……這也太不要臉了吧!這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他們這麼一改口,暴力行兇硬生生被洗成了民事糾紛引發的意外推搡。」
「老公,趙廷這是把我們昨天想好的退路徹底封死了呀!」
安然滿眼無助地看向陳夜,覺得這案子簡直是個死局。
陳夜睜開眼睛,瞥了一眼那份補充筆錄。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靠在椅背上,低聲笑了起來。
「好一個鐵桶陣2.0。」
「趙廷這老小子,玩的一手好雙標。別人拿鐵棍砸門叫摩擦,老實人拿刀保命叫故意殺人。」
張靈溪看著陳夜這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陳律,你是不是有對策了?」
陳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補漏的速度確實快。」
「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陳夜轉過身,眼神里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精光。
「他越是掩飾,破綻就越大。」
「十二個人的口供整齊劃一,連標點符號都差不多,這在法官眼裡叫什麼?」
「這叫明顯的串供!」
陳夜走到辦公桌前,用手敲了敲桌面。
「他不讓我們打過程,我們就偏要把過程放大一百倍。」
「靈溪,去查一個細節。」
「案發當晚,王剛的母親在衝突中受了傷。是誰打的120?」
張靈溪愣了一下,立刻翻閱原始筆錄。
「是王剛的鄰居,住在他家對面樓的一個大爺報的急救電話。」
陳夜打了個響指。
「這就對了。」
「半夜三更,距離十幾米外的對面樓都能聽到動靜,這叫正常敲門?」
「去查那個大爺的急救中心通話錄音。錄音里一定錄下了當時的背景音。」
「另外,派人去案發小區。」
陳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強拆人員肯定把小區的監控破壞了。」
「但是對面樓的住戶,說不定有誰在陽台上裝了防盜的私人攝像頭,或者樓下停放的汽車有行車記錄儀。」
「只要找到一段哪怕只有幾秒鐘的砸門視頻或者錄音,趙廷這十二份偽造的口供,就會變成他包庇黑惡勢力的證據!」
張靈溪的眼睛瞬間亮了,二話不說拿起卷宗就往外走。
「我親自去跑這一趟!」
安然站在一旁,看著陳夜運籌帷幄的樣子,眼裡的驚慌瞬間變成了崇拜。
就在這時,陳夜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秦可馨。
陳夜接起電話,語氣瞬間切換成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笑。
「怎麼了秦大律師,大白天的查崗啊?」
電話那頭傳來秦可馨高冷中透著一絲慵懶的聲音。
「少貧嘴。三樓酒窖的恆溫系統今天下午調試,你給我死過來驗收。」
「要是敢拿律所加班當藉口,我就把你那隻假裝受傷的右手真打折。」
陳夜看了一眼自己包成粽子的右手,臉不紅心不跳地回道。
「遵命。下午四點,城南大莊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