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回到君誠律所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半。
辦公室外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速溶咖啡味。
安然頂著兩隻大大的黑眼圈,正抱著厚厚的一沓卷宗在走廊里來回踱步。
她腳下的細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雜亂無章的噠噠聲,暴露了主人此刻極度焦躁的內心。
看到陳夜走出電梯,安然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踩著小碎步迎上來,下意識想往陳夜懷裡撲。
礙於在走廊,她硬生生止住動作,改成死死攥住他沒受傷的左邊衣袖。
「老師,您可算回來了!」
安然的聲音裡帶著沒睡好的濃重鼻音,連厚重的遮瑕都掩蓋不住眼底的恐慌。
「趙廷瘋了。他一大早送了補充公訴意見書,措辭比上次狠得多。」
「他把王剛最開始在派出所說的那句氣話單獨拎出來了,一口咬定王剛具備報復殺人的直接故意。」
陳夜由著她拽著袖子。
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慢悠悠地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慌什麼,天塌下來有法官頂著。」
「你今天可是掛名主辦律師,走出去代表的是君誠的門面。」
「現在這副被狼攆了的模樣,待會兒上了法庭,趙廷連草稿紙都不用翻就能把你生吞了。」
安然被陳夜訓得縮了縮脖子。
她委屈巴巴地扁起紅唇,輕輕晃了晃他的衣袖。
「人家本來就是第一次獨立挑大樑嘛,而且對手還是新城公訴界的不敗神話。」
「萬一我待會兒在全國直播鏡頭前結巴了,律所的名聲不就全砸我手裡了?」
陳夜走進辦公室,在真皮老闆椅上坐下。
張靈溪剛好推門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穩穩地放在陳夜手邊。
「陳主任,西陵區中院的直播機位已經調試完畢。」
「根據後台數據,今天上午的直播預約人數已經突破了五百萬。」
「各大短視頻平台的法律博主都在蹭熱度,清一色不看好我們能給王剛做無罪辯護。」
張靈溪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連餘光都沒分給旁邊委屈的安然。
「網上的主流觀點是什麼?」
陳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自若地問道。
「大部分法學院教授和刑辯律師都認為,一死多傷的結果太沉重,法官不可能支持無限防衛。」
「死者李彪雖然涉嫌非法入侵,但在案發瞬間並沒有動用致命兇器造成實質性重傷。」
「所以,司法實踐里百分之九十九會維持防衛過當,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到七年。」
張靈溪翻開平板電腦,調出幾篇閱讀量破百萬的熱門分析文章遞給陳夜。
安然湊過來看了一眼標題,整個人更沮喪了。
「看吧,全行業都在唱衰我們。」
「老師,趙廷手裡抓著『唯結果論』的大旗,咱們今天這場仗到底怎麼打啊?」
陳夜把平板推到一邊,用沒受傷的左手敲了敲桌面。
「怎麼打?很簡單,上半場你負責挨揍。」
安然猛地抬起頭,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啊?挨揍?」
「對,就是挨揍。」
陳夜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趙廷那個人我太了解了。自負、偏執、控制欲極強。」
「他今天一定會把法理壓迫感拉到極限,用道德高地和死亡結果全方位轟炸審判席。」
「在那種氣勢面前,你跟他硬碰硬,只會被他的專業邏輯撕成碎片。」
安然眨了眨大眼睛,試探著問道:「那我就坐在那兒任由他罵?」
「不。你按照卷宗里的既定事實,正常提出正當防衛的辯護意見。」
「只要他反駁,你就退一步;他扣法律帽子,你就死咬客觀環境。」
「不用想著當場把他駁倒。你的任務就是把他的全部火力都引出來,讓他把所有殺招徹底打空。」
陳夜說到這裡,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把氣球吹到最大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距離爆炸只差一根針。」
上午十點二十分,西陵區中級人民法院第一審判庭門外。
黑壓壓的媒體記者早就架好了設備,將安檢通道圍得水泄不通。
陳夜右臂掛著黑色的醫用懸吊帶。
他帶著身穿筆挺律師袍的安然和張靈溪從側門走下商務車。
現場的快門聲瞬間連成了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陳律師!請問辯方今天是否會堅持作無罪辯護?」
「安律師,作為王剛案的主辦律師,您對推翻趙廷檢察官的公訴意見有幾成把握?」
記者們把話筒幾乎懟到了安然的臉上。
安然腳踩十厘米的高跟鞋,心跳如擂鼓。
但她還是按照陳夜在車上的叮囑,努力維持著高冷端莊的職業微笑。
「關於案件細節,我們會在法庭上全面陳述,請大家關注庭審公開直播。」
說完這句話,安然快步跟在陳夜身後,走進了安檢大廳。
剛穿過安檢門,迎面就走來了公訴團隊。
領頭的正是新城市檢察院公訴一處的王牌檢察官,趙廷。
趙廷身形挺拔,一身深藍色的檢察制服穿得一絲不苟。
他身後跟著兩名年輕的助理檢察官,手裡抱著整整三箱沉甸甸的案卷材料。
雙方在法庭入口處的走廊狹路相逢。
空氣中的火藥味瞬間濃郁起來。
趙廷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僅僅在安然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直接越過她,鎖定在陳夜掛著懸吊帶的右臂上。
那是體制內王牌對社會新人的絕對無視。
「陳律師,看來你今天確實打算當個甩手掌柜。」
趙廷的語氣平鋪直敘,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實習助理來應付這種大案,不僅是對司法程序的不嚴謹,更是對被告人王剛的不負責任。」
安然聽到這話,臉頰頓時一陣發燙,指尖死死捏著衣角。
陳夜卻渾不在意地笑了笑,用左手正了正領帶。
「趙處長這話就見外了。」
「年輕人總得有上台練兵的機會。再說了,對付趙處長那套千篇一律的唯結果論,我們律所派個年輕助理就已經綽綽有餘了。」
趙廷冷笑了一聲,眼底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口舌之利救不了殺人犯。」
「今天開庭,我會用絕對閉環的證據鏈,徹底擊碎你們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扔下這幾句擲地有聲的警告,趙廷帶著助手大步走進了審判庭。
安然看著趙廷那股勢不可擋的背影,忍不住小聲吐槽了一句。
「這人氣場也太嚇人了,我連呼吸都覺得壓抑。」
陳夜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現在腿軟還來得及,要不回車上等我?」
安然被激起了骨子裡的傲氣,立刻挺了挺傲人的胸脯。
「誰腿軟了。我今天就算是當靶子,也得站著挨打!」
「很好,保持這個精神頭。」
陳夜單手推開厚重的橡木審判庭大門,「走吧,好戲該開場了。」
審判長敲響了法槌,清脆的撞擊聲在莊嚴肅穆的第一法庭內迴蕩開來。
「西陵區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一庭,現在開庭!」
「帶被告人王剛到庭!」
隨著法警的押解,穿著黃色馬甲、戴著手銬的王剛被帶上了被告席。
王剛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神里滿是茫然與絕望。
當他看到坐在辯護席上的陳夜和安然時,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隨後無力地低下了頭。
而在旁聽席的第一排,死者李彪的妻子正穿著一身黑衣,懷裡抱著李彪的遺像。
旁邊坐著原告代理律師錢伯光。
兩人時不時發出壓抑的啜泣聲,迅速引來了旁聽席上不少市民的同情目光。
「現在進行法庭調查。」
審判長扶了扶老花鏡,看向控方席位。
「請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趙廷站起身。
他雙手攤開起訴書,洪亮且極具威懾力的聲音通過麥克風瞬間傳遍了整個法庭,也同步傳進了全國五百多萬觀眾的直播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