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廷站在公訴席前,神情嚴肅,語調沉穩且極具穿透力。
「本院認為,被告人王剛在面對他人非法侵入住宅的民事糾紛中,主觀上未能保持克制。」
持械實施了具有高度致命性的反擊行為,直接刺破被害人李彪的心臟,造成其當場死亡。」
「根據刑法第二十條第二款之規定,王剛的行為已明顯超過必要限度,缺乏防衛的『期待可能性』與『適度性』,構成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應當依法追究其刑事責任。」
趙廷念完起訴書,緩緩合上文件夾,目光如炬地掃向辯護席。
「辯護人可以發表初步答辯意見。」
審判長轉頭看向安然。
安然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她左手死死捏著發言提綱,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審判長,辯護人堅持認為,被告人王剛的行為屬於特殊防衛,依法不負刑事責任。」
「案發時間為凌晨兩點,李彪團伙共計十二人,攜帶螺紋鋼、鐵棍及高壓乾粉滅火器強行破壞防盜門入室。」
「在伸手不見五指且充斥著窒息性乾粉的狹小密閉空間內,王剛及其年邁父母的人身安全遭受著嚴重且緊迫的暴力侵害!」
「王剛在極度恐慌中揮刀自衛,符合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規定的無限防衛權條件,應當判決無罪!」
安然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顫,但念到後面,她強行挺直了脊背,語速也隨之順暢起來。
旁聽席上傳來一陣低聲議論。
然而,公訴席上的趙廷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冷淡地瞥了安然一眼,直接舉手示意。
「公訴人申請對被告人王剛進行當庭訊問,並就辯護人的答辯意見進行針對性質證。」
審判長點頭:「准許。」
趙廷整理了一下領口的檢察徽章,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被告席上的王剛。
「被告人王剛,案發當晚,在李彪等人破門之前,你是否聽到了門外的喊話聲?」
王剛瘦削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縮起肩膀,結結巴巴地回答:「聽……聽到了,他們說要是不開門,就砸平我家……」
「好。」
趙廷立刻接話,語速極快,「他們明確表明的訴求是『砸平房屋』,針對的是你的財產法益,而不是要殺害你或者你的父母,對不對?」
安然臉色一變,立刻舉手拔高音量:「反對!公訴人正在偷換概念,試圖用假設性前提進行誘導發問!」
「反對無效。」
趙廷根本不看安然,直接面向合議庭,「本公訴人是在根據被告人自身的供述,釐清案發起始階段的客觀事實。
請被告人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王剛被趙廷的威壓逼得喘不過氣來,咽了口唾沫:「是……是這麼說的,但是他們半夜來……」
「第二問!」
趙廷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李彪等人破門進入客廳後,除了推搡你的父親導致其手臂輕微擦傷外,是否有人動用鐵棍直接擊打你或者你父母的致命部位?」
王剛的頭埋得更低了,雙手絞著明黃色的囚服:「當時屋裡全是白煙,我什麼都看不清,我以為他們要打死我們……」
「公訴人問的是客觀發生的物理事實,不是你的主觀臆想!」
趙廷厲聲呵斥,同時向法庭書記員示意,直接將一份文件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根據公安機關出具的權威法醫鑑定,你的父母在案發後僅被評定為輕微傷,全身無一處骨折,無一處鈍器重擊傷痕!」
「這足以在客觀歸責層面證明,李彪等人的暴力行為,僅僅局限於民事強拆維度的尋釁滋事。
根本不具備行兇、殺人等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緊迫性質!」
趙廷轉過身,面向合議庭和全場直播鏡頭,氣場全開。
「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所賦予公民的無限防衛權,有著極其嚴苛的法定門檻。」
「如果僅僅因為對方存在非法入侵或者治安違法行為,防衛人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動用致命武力剝奪對方生命。
那法律的生命權保障將徹底淪為一句空話!」
「正義不能向不法低頭,但正義,也絕不能成為濫用私刑、漠視他人生命的藉口!」
這番話擲地有聲,法理與道德的雙重壓迫感瞬間拉滿,引得旁聽席上的幾位法學專家連連點頭。
坐在原告席上的錢伯光見狀,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情緒爆發點。
他一把扶住身旁早已準備好的李彪妻子,聲淚俱下地向審判長控訴。
「審判長!各位法官!李彪在拆遷過程中的確有手段過激的錯,但他也是一條鮮活的人命啊!」
「王剛這一刀,不僅要了李彪的命,更是徹底毀掉了一個原本完整的家庭啊!」
李彪妻子配合地癱倒在桌上,死死抱著丈夫的黑白遺像嚎啕大哭。
「我的老公啊!你死得好慘啊!殺人犯必須償命啊!」
悽厲的哭聲在審判庭內迴蕩。
整個法庭的悲傷氛圍被推到了頂點,連負責維持秩序的法警都面露不忍。
審判席上的三位法官神色凝重,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內心的天平顯然已經開始大幅度傾斜。
安然坐在辯護席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幾次想要站起來駁斥對方是在用「事後上帝視角」強行切割法條,但看著趙廷那密不透風的證據鏈和道德制高點,她的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太強了。
趙廷不愧是公訴界的不敗神話,他這套組合拳,幾乎把王剛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辯護人是否有新的反駁意見?」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視線投向了辯護席。
安然咬著下唇,轉頭看向身旁的陳夜。
陳夜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右臂依然老老實實地掛在黑色的懸吊帶里。
他沒受傷的左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正以一種極其舒緩、甚至帶著點慵懶的節奏,輕輕敲擊著桌面。
「噠……噠……噠……」
陳夜迎著安然求助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朝她眨了眨左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戲謔。
那眼神里的鬆弛感,仿佛在告訴她:急什麼,讓這幫跳樑小丑把氣球吹得再大一點。
安然看著陳夜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原本狂跳的心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她強行穩住心神,站起身來聲音乾脆。
「辯護人申請傳喚現場證人,並請求對案發當時的物理環境,做進一步法庭質證。」
趙廷坐在對面,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在他看來,辯方的垂死掙扎,不過是在他的鐵籠里多撞幾下頭罷了。
這場審判的大局,已經被他徹底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