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進入到最焦灼的法庭辯論階段,趙廷徹底掌控了整個審判庭的節奏。
他沒有用雷射筆,而是直接走近屏幕,手指重重地點在王剛案發後第一份訊問筆錄掃描件的加粗紅字上。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他們把我爸推倒的時候,我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誰敢砸我的家,我就弄死誰!」
趙廷轉過頭,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在審判庭的大理石牆壁上激盪。
「審判長,各位合議庭成員,請注意這份筆錄形成的客觀時間。」
「案發後不到三個小時。在沒有任何外界干擾,被告人王剛神智完全清醒的狀態下。
他親口承認,自己反擊的初始動機,不是防禦,而是泄憤,是報復!」
趙廷猛地轉身,目光如探照燈般直射被告席上的王剛。
「刑法理論上的正當防衛,主觀上必須是純粹的『防衛意圖』。當你腦子裡想著『弄死誰』,手裡又握著足以致命的兇器時,這就不是防衛!」
「這是典型的防衛挑撥!是披著自衛外衣的故意傷害致人死亡!」
趙廷走回公訴席,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將那股近乎窒息的壓迫感推向極致。
「死者李彪強拆,確實違法。公訴機關絕不姑息,後續也會依法追究拆遷公司的責任。」
「但違法,不等於該死。」
「生命權,是憲法賦予每個公民最高位階的法益,不可逆轉。
如果今天合議庭判決無罪,那無疑是向全社會釋放了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只要對方有過錯,你就可以打著正當防衛的旗號,行殺人之實!」
趙廷直起身,環視全場:「正義不能向不法低頭。但正義,也絕不能成為濫用私刑、漠視生命的藉口!」
話音落下,審判庭內一片死寂。
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甚至忘了敲擊鍵盤。
這套從主觀惡性到客觀結果、從法條邏輯拔高到社會秩序的宏大敘事,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原告律師錢伯光激動得臉色通紅,手裡的筆都在抖,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劃下「勝局已定」四個字。
各大直播平台上,彈幕已經徹底被控方支持者刷屏。
「趙檢這番話直接把我看跪了!邏輯太嚴密了!」
「生命權至高無上,這句話真的振聾發聵!」
「陳夜這次托大了,派個實習律師上去頂雷,簡直是痴人說夢。」
審判長微微點頭,看向辯護席的目光里,已經帶上了一絲程序性的敷衍。
「辯護人,針對公訴人的主觀意圖分析,是否有新的質證意見?」
所有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了安然身上。
安然坐在椅子上,放在大腿上的雙手冰涼,指尖甚至控制不住地在發顫。
她面前的發言提綱,邊緣已經被汗水捏得發皺。
太強了。
趙廷不愧是不敗神話,這套道德與法理的雙重枷鎖,把她提前準備的話術全部堵死了。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陳夜。
陳夜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右臂依然掛在黑色的醫用懸吊帶里。
他沒受傷的左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正以一種極其舒緩、甚至帶著點慵懶的節奏,輕輕敲擊著桌面。
「噠……噠……噠……」
陳夜迎著她慌亂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左眼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
那是一種絕對掌控全局、甚至帶點戲謔的鬆弛感。
仿佛眼前趙廷的巔峰發言,在他眼裡不過是氣球吹爆前最後的膨脹。
安然狂跳的心臟,奇蹟般地落回了胸腔。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膝蓋不小心磕到了桌腿,發出一聲悶響,但她沒有停頓,直接迎上了趙廷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審判長,公訴人的邏輯非常嚴密,辭藻也很華麗。」
安然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緊,但越往下說,咬字越發清晰凌厲。
「但公訴人從始至終,都在刻意迴避一個最根本的法律常識——刑法學上的『期待可能性』,以及一個普通人在極端恐怖環境下的生理極限!」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補充證據清單,往前推了推。
「公訴人口口聲聲說,李彪等人只是民事違規,沒有行兇意圖。甚至用上帝視角的顯微鏡,去要求一個在凌晨兩點面對十二名持械暴徒破門,眼睜睜看著老父親倒地的普通人。
去精準判斷對方哪一棍子會打死人,哪一棍子只會造成輕傷!」
安然語速驟然加快:「這不僅是不懂法,這是在用脫離實際的教條主義,在空調房裡對絕境中的受害者強人所難!」
趙廷立刻舉手:「抗議辯護人使用情緒化詞彙!」
審判長敲擊法槌:「辯護人注意用詞。」
「抱歉,審判長。」
安然微微欠身,再抬起頭時,嘴角已經浮現出一抹極具攻擊性的冷笑。
「公訴人剛才用王剛的筆錄,試圖證明他有報復殺人的主觀惡性。但是,公訴人似乎『遺漏』了公安機關在現場提取的另一份關鍵視聽資料。」
聽到這話,趙廷正準備翻閱卷宗的手指驀地一頓。
原告席上的錢伯光更是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簽字筆「啪嗒」掉在了桌上。
安然轉過身,面向合議庭,雙手遞交了一份帶有公證處紅色封簽的移動硬碟。
「辯護人申請當庭播放,由死者李彪隨身攜帶的備用手機中恢復的、案發當晚未經任何剪輯的現場高清錄像!」
「這份錄像,將徹底還原當晚李彪團伙,是如何用重物封死王剛一家的唯一逃生通道,並實施非法拘禁與極端暴力恐嚇的全過程!」
審判長和兩名陪審員對視了一眼,點頭:「准許播放。」
趙廷撐在桌面上的雙手,手背青筋隱現。
他死死盯著大屏幕,心中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邏輯堡壘,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名為失控的裂縫。
而在辯護席的角落裡,陳夜用左手捏了捏右邊僵硬的後頸。
昨晚在酒窖和理療室兩頭端水,確實有點透支體力。
但他看著台上如臨大敵的趙廷,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