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中央的投影大屏幕驟然亮起。
雜亂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第一審判庭。
這是死者李彪隨身備用手機記錄下的案發第一視角。
屏幕上,時間顯示為深夜兩點十四分。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王剛家鏽跡斑斑的防盜門被液壓鉗強行別開。
十二個手持一米多長螺紋鋼筋的壯漢,如同潮水般湧入狹窄的玄關。
走在最前面的李彪,左手拎著紅色高壓乾粉滅火器,右手揮舞著鍍鋅鐵棍,面目猙獰。
「把門給我用柜子頂死!」
「今天不把拆遷協議簽了,誰他媽也別想活著走出這個屋!」
李彪暴戾的咆哮聲,通過法庭的高保真音響,震得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耳膜發疼。
畫面中,兩名壯漢立刻合力將重達百斤的實木鞋櫃推倒,死死卡在防盜門後。
王剛一家三口的唯一逃生通道,被徹底封死。
下一秒,大團高濃度的白色乾粉煙霧在鏡頭前呈放射狀噴涌而出。
狹小的客廳內,能見度瞬間降至不足半米。
畫面里傳來王剛母親撕心裂肺的咳嗽與乾嘔聲。
緊接著,王剛六十多歲的父親被一名壯漢單手摜倒,後腦勺重重磕在茶几的玻璃尖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這群畜生!」
「我跟你們拼了!」
王剛帶著哭腔的嘶吼聲從濃煙深處炸裂。
隨後,是金屬劇烈碰撞的銳音,以及穿透耳膜的慘叫。
視頻在李彪轟然倒地、手機砸向地板的劇烈翻滾中,戛然而止。
審判庭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旁聽席上,剛才還在瘋狂敲擊鍵盤的媒體記者,此刻全都僵在了座位上。
原告席上的李彪妻子臉色煞白,連準備好的嚎啕大哭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眼神里滿是恐懼。
代理律師錢伯光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手裡的簽字筆在卷宗邊緣無意識地瘋狂划動,甚至劃破了紙張。
完了。
這份沒有任何剪輯痕跡的底層物證,把他們之前精心編造的「和平協商、溝通不暢」的謊言,撕得粉碎。
公訴席上,趙廷挺直了脊樑。
他沒有看辯護席,深邃的目光死死盯在已經黑屏的大屏幕上,整整五秒鐘沒有眨眼。
作為新城市檢察院的公訴王牌,他太清楚這份證據的殺傷力了。
如果今天不能把王剛定罪,市檢批捕決定的政治責任、西陵區強拆維穩的壓力,全都會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在腦海中瘋狂回放著剛才那兩分多鐘的畫面,像雷達一樣搜刮著任何可以反擊的縫隙。
突然,趙廷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站起身,大拇指用力按下話筒開關,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公訴人對這份視頻證據的真實性,予以認可。」
趙廷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明顯加快了半拍。
「但是,辯護方提供的這份錄像,恰恰構成了公訴機關指控防衛過當的鐵證!」
全場譁然。
趙廷拿起雷射筆,紅色的光點精準地打在屏幕定格的兩分十八秒處。
「請合議庭注意看視頻最後這三秒鐘的細節。」
「在被告人王剛持刀衝出廚房之前,被害人李彪已經鬆開了滅火器的壓把,停止了噴射。」
「同時,李彪身邊的兩名隨從,身體重心明顯處於後移狀態。」
趙廷轉過身,凌厲的目光如刀鋒般掃向被告席上的王剛。
「這在刑法學上,叫做『侵害間歇』!」
「王剛並非在遭受連續、緊迫的物理攻擊狀態下揮刀。」
「他在對方停止噴射乾粉、侵害行為已經出現緩和的節點,選擇從廚房拿出剔骨刀,主動發起突進!」
「這種行為,已經脫離了正當防衛的時間要件,屬於典型的事後防衛與報復性加害!」
安然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桌腿也顧不上疼。
「辯護人強烈反對公訴人的客觀歸責!」
安然的聲音清脆,但尾音透著一絲因極度緊張而產生的顫抖。
「公訴人要求一個在黑暗中窒息的普通人,在短短兩秒鐘內,精準判斷十二名暴徒的內心動向……」
安然深吸了一口氣,迎著趙廷的目光:「這是在用上帝視角,對絕境中的受害者強人所難!違背了期待可能性原則!」
趙廷冷冷地看著安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辯護人,請不要在法庭上用情緒代替法理。」
「法律評價防衛限度的標準,永遠是理性人的客觀認知,而不是受害者主觀的恐慌。」
「根據最高法的指導意見,防衛行為必須針對『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
「如果侵害行為已經出現間歇,防衛人的合法選擇是退守廚房或者言語警告,而不是直接升級對抗手段,使用致命武器!」
旁邊的錢伯光終於緩過神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身補刀。
「原告方完全贊同公訴人的意見!」
錢伯光一邊擦汗一邊大聲嚷嚷,透著股市井的急躁。
「視頻里大家都看見了,我當事人李彪當時就是在後退!」
「他帶滅火器就是為了製造混亂嚇唬人,根本沒帶管制刀具!怎麼能算行兇?」
「王剛一出手就是剔骨刀奔著心臟去,這不叫防衛,這就叫藉機殺人!」
審判席上的三位法官互相對視了一眼,主審法官推了推眼鏡,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客觀傷害結果極其嚴重,且手段存在明顯的不對等。
這依然是王剛跨不過去的生死線。
安然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辯護詞的邊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準備的所有關於正當防衛的辯護邏輯,在趙廷這套嚴絲合縫的「法教義學」與「客觀歸責」的絞殺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被逼到了死角。
就在整個法庭的呼吸都仿佛要停滯的時候。
辯護席的主位上,傳來了一聲極輕的話筒摩擦聲。
陳夜用完好的左手,慢條斯理地將麥克風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那條纏著厚重紗布的右臂,依然安靜地掛在黑色的醫用懸吊帶里。
陳夜神色自若地靠在真皮椅背上,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調整一下。
「公訴人和原告律師,配合得很精彩。」
陳夜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鬆弛感。
「不過,我倒想請教新城市檢的王牌公訴人,一個大一法學生都能回答的問題。」
陳夜抬起眼眸,深邃的視線越過法庭中央,直直地釘在趙廷臉上。
「在十二名具備尋釁滋事前科的暴徒,深夜破門、封死退路、實施暴力壓迫的既定事實下。」
「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賦予公民的『無限防衛權』,究竟是由侵害者口頭聲明來界定,還是由整體危險狀態來界定?」
趙廷的瞳孔微微一縮。
陳夜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趙檢,你剛才拋出的『侵害間歇論』,在司法實踐中,只適用於單兵徒手糾紛。」
「面對十二名手持螺紋鋼筋的入室暴徒,你要求一個六十歲老人被打倒在地的兒子,在濃煙里給對方留出喘息和重整態勢的時間?」
陳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你這不是在適用法律。」
「你是在教守法公民,如何在暴徒面前體面地受害。」
轟!
法庭內的火藥味瞬間被引爆。
直播間裡的彈幕數量直接卡死了幾秒鐘,隨後以每秒數萬條的速度瘋狂刷屏。
控辯雙方的較量,徹底撕破了表面的溫和,進入了見血封喉的深水區。
趙廷緊緊握著手中的黑色簽字筆,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很清楚陳夜在刑辯圈的手段,也預料到了陳夜不會坐以待斃。
但今天這場庭審,各級政法系統的領導都在盯著直播。
一旦王剛被判無罪,市檢察院的公信力將遭到毀滅性打擊。
趙廷深吸了一口氣,站得筆直,深藍色的檢察官制服在燈光下顯得莊重而威嚴。
他直接拋棄了證據細節的糾纏,將公訴方的論辯推向了最高維度的宏大敘事。
「辯護人陳述的危險狀態,公訴機關在量刑建議中,已經充分予以了考量。」
趙廷的聲音洪亮,帶著國家公權力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們承認,死者李彪等人的暴力入戶行為,具有高度的不法性。」
「但是,不法有錯,但罪不至死!」
趙廷單手按在厚重的卷宗上,身體極具侵略性地微微前傾。
「現代法治社會的基本基石,是國家壟斷合法的暴力制裁權。」
「對方違法,自有行政與司法機關依法追究,絕不能由私人暴力進行當場裁決!」
「如果每一個遭受治安違法的公民,都可以自行扮演法官與劊子手的角色,那刑法設立故意傷害罪的意義何在?」
趙廷目光如炬,視線掃過審判席和鏡頭。
「王剛完全可以選擇擊打對方的非要害部位,或者守住廚房狹小通道等待警方救援。」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一刀刺穿被害人的心臟!」
「結果致死,超出了制止不法侵害的必要限度,就必須承擔刑事責任。」
趙廷合上卷宗,擲地有聲的尾音在法庭上空迴蕩。
「這是刑法設立防衛邊界的立法初衷,更是維護社會基本秩序與生命權底線的最後屏障!」
旁聽席後排,幾位受邀前來的法學泰斗微微點頭。
這套論述太毒了。
直接用國家法治底線和生命權至高無上的邏輯,完成了對辯方的絕對道德壓制。
安然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而坐在她身旁的陳夜,卻只是用手隨意地撥弄了一下桌上的鋼筆。
隨後抬起頭,看著不可一世的趙廷,眼底的笑意一點點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