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區中級人民法院門前,擠滿了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
警戒線拉了足足三道,依然擋不住群情激憤的聲浪。
數以百計的普通市民自發聚集在廣場上,手裡舉著紙板寫成的標語,上面赫然寫著「保護家園無罪」、「正當防衛不是殺人」。
網絡直播間甚至還沒切入主畫面,等待人數就已經突破了八百萬。
密密麻麻的彈幕像瀑布一樣刷屏,幾乎要把伺服器的承載極限撐爆。
「今天到底能不能宣判?王剛到底有沒有罪?」
「要是這都判防衛過當,以後壞人半夜踹我家門,我是不是還得先給他磕個頭倒杯茶啊?!」
「看陳大律師今天怎麼把這幫強拆的底褲扒下來!」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一輛轎車穩穩停在法院通道門口。
車門推開,張靈溪率先邁出修長的雙腿。
她一身純黑色的定製職業套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眼神冷冽。
隨後,陳夜走了下來。
他右臂依舊非常「敬業」地吊著黑色的醫用懸吊帶,白襯衫一塵不染。
而走在最前方開路的,是身穿合體律師袍的安然。
今天的安然,臉上找不到一絲平時在陳夜面前那股媚態。
極淡的妝容,利落的高馬尾,整個人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肅殺之氣。
「快看!君誠律所的團隊到了!」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涌了上來,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刺眼的白晝。
陳夜沒有接受任何採訪。
他只是用完好的左手虛虛護了一下安然的後背,帶著兩人快步穿過安檢通道。
踏入第一審判庭的那一刻,空氣里那種劍拔弩張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原告席上,律師錢伯光眼眶烏青,兩隻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顯然,昨天陳夜放給高利貸的那條消息,讓他這一天一夜過得生不如死。
死者李彪的妻子穿著一身重孝,懷裡死死抱著李彪的黑白遺像,正用一種淬了毒般的眼神死盯著被告席。
而公訴席上,主控官趙廷脊背挺得筆直。
他整個人繃得緊緊的,連下頜線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看到陳夜三人走進來,趙廷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颳了過來。
陳夜連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走到辯護人副席上,安穩地坐了下來。
他居然把主辯位,讓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律師。
趙廷看到這個座次安排,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一絲夾雜著屈辱與冷酷的笑意。
在他看來,陳夜這是自知在「死亡結果」面前翻盤無望,打算拉個墊背的新人出來抗雷了。
「肅靜!」
法槌猛然落下,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法庭內迴蕩,壓下了旁聽席所有的竊竊私語。
審判長和兩位合議庭法官神情嚴峻地落座。
「現在繼續開庭審理,被告人王剛故意傷害致死一案。」
審判長環視全場,目光在陳夜那條吊著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瞬。
「根據上次庭審辯方提交的最新物證,控辯雙方是否還有新的意見發表?」
趙廷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猛地站起身,手裡捏著一份足有數十頁的公訴意見書。
「公訴機關認為,即便死者李彪等人存在違法入戶的過錯,即便在李彪的公文包內發現了管制刀具!」
「但請法庭注意——案發當時,李彪並未將刀具拔出,並未對被告人王剛及其家屬形成現實的、緊迫的致命威脅!」
趙廷轉過身,手指如同利劍般指向坐在被告席上瑟瑟發抖的王剛。
「王剛在室內能見度極低的情況下,手持利刃,直刺死者心臟部位。」
「這一刀極其精準,一刀斃命!這說明他主觀上有著極強的報復與泄憤意圖!」
趙廷的聲音在法庭上空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體制威壓。
「從法益衡量的角度來看,王剛一家的生命安全並未受到實質損害。但李彪,卻永遠失去了生命!」
「如果造成死亡結果的極端暴力不需要承擔任何刑事責任,那麼生命權的至高無上性將蕩然無存!國家壟斷的制裁權將成為一個笑話!」
「因此,公訴機關堅持認定:被告人王剛的行為屬於防衛過當,依法必須追究其刑事責任!」
擲地有聲。
趙廷這番話,把「唯結果論」的道德制高點和威懾力,發揮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原告席上的李彪妻子立刻心領神會,放聲大哭起來。
「青天大老爺啊!我男人連刀都沒拔出來就被捅死了啊!殺人償命啊!」
錢伯光也趁機站起來附和:「公訴人的意見極其客觀!人死不能復生,王剛必須承擔一百八十萬的賠償責任,外加刑事重判!」
沉重的壓力,瞬間如同大山般壓向了辯護席。
網絡直播間的彈幕也陷入了短暫的猶疑。
「趙廷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畢竟李彪確實沒動刀啊。」
「一刀扎進心臟,這要是判無罪,以後是不是誰都能借著防衛的名義殺人了?」
法官的眉頭緊鎖,顯然,這個「死亡結果」,依然是懸在所有人頭頂、最難逾越的一把巨劍。
「辯護人,針對公訴人的指控,你們有何答辯?」
審判長沉聲問道。
副席上。
陳夜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側過頭,看了主位上的安然一眼。
那是一個極其平靜,卻帶著絕對掌控感的眼神。
安然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但當她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桌面時,陳夜那句「想戴王冠,就得承受重量」的聲音,瞬間在腦海中炸開。
所有的恐懼被極度膨脹的野心硬生生壓了下去。
安然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律師徽章,緩緩站起身。
整個法庭,頃刻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本案審理至今,控方和原告方,都在死死盯著最終的死亡結果。」
安然的聲音響起。
剛開始還有一絲極細微的輕顫,但說到第二個字時,已經穩如磐石。
「你們唯獨忽略了一點——這場悲劇的開端,是十二個暴徒,深夜破門,入侵民宅!」
法官記錄的筆尖,突然停住了。
趙廷的眼皮猛烈地跳動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安然的語速不徐不疾,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砸釘子:
「我承認,逝者離世,令人惋惜。我絕不否認生命的珍貴。」
「但法律評判正當防衛,看的是行為發生的那一刻,當事人面臨的絕境!而不是開著上帝視角,去評判事後的結局輕重!」
「凌晨、深夜、熟睡的家中。」
「無手續、無文書、無任何執法身份。」
「多人持械、砸爛防盜門、向屋內噴射乾粉滅火器致盲、封死唯一出口!」
安然猛地抬起手,指向大屏幕上定格的破門畫面,聲色俱厲。
「這叫糾紛嗎?!」
「這是正在進行的、極其惡劣的非法暴力入戶侵害!」
公訴席上的趙廷坐不住了,他猛地舉起手:「審判長,我反對!辯護人是在偷換概念!我方已經證明死者當時並未拔刀……」
「請公訴人不要打斷我的常識!」
安然陡然拔高了音量,氣場在這一刻呈現出碾壓態勢,硬生生把趙廷的話堵回了嗓子眼。
她直視著趙廷那雙因為憤怒而充血的眼睛。
「控方一直強調,對方沒有殺人意圖,對方沒拔刀。」
「可試問——」
「一個普通父親,半夜被十二名陌生壯漢破門圍堵,在被乾粉滅火器剝奪了視線、極度窒息的黑暗中……」
「誰能精準判斷對方的刀拔沒拔出來?!」
「誰能預知自己下一秒會不會被亂棍打死?!」
「誰能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恐懼中,像做外科手術一樣,精準控制自己反擊的刀尖,剛好避開對方的要害?!」
整個審判庭內,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就連李彪妻子那乾嚎的假哭,都在這震耳欲聾的反問中,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安然轉向審判席,聲音沉靜,卻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
「法律,不能強人所難。」
「我們不能要求一個被突襲、被圍困、被恐嚇的普通老百姓,在絕望掙扎的瞬間,保持法官般的冷靜、和聖人般的克制!」
趙廷的臉色,在這一刻肉眼可見地褪去了血色。
他死死捏著那份公訴意見書,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他引以為傲的法益理論,在這最血淋淋的民間常識面前,突然變得像廢紙一樣蒼白。
坐在副席上的陳夜,依舊維持著左手輕敲桌面的姿勢。
看著台上大殺四方的小助理,看著面如死灰的王牌主控,陳夜的眼神古井無波。
他腦子裡此刻轉悠的念頭是:等下庭審結束,得讓張靈溪繞道去一趟城南的海鮮市場。
柳歡懷孕了,得弄點頂級的野生海參回去燉湯。
順便,車後備箱裡的無香型除味劑好像快見底了。
秦可馨那女人的鼻子跟雷達一樣靈,晚上去酒窖陪她喝酒前,必須得全身清理一遍。
法庭上的生殺予奪,對他而言,遠沒有莊園裡那三位祖宗的排班表來得驚心動魄。
坐在陳夜身後的張靈溪,默默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她看著安然光芒萬丈的背影,手中記錄的鋼筆幾乎要將紙面劃破,眼底那股被壓抑的勝負欲,如同野草般瘋狂瘋長。
此時,法庭中央。
安然仰起頭,清脆的聲音通過全網直播的麥克風,傳遍了千家萬戶。
「何為正當防衛?」
「今天,如果因為『對方沒死,而我方反擊致死』,就認定這是防衛過當。」
「那今後,所有非法闖入民宅的暴徒,都將擁有一張免死金牌!」
「只要不死人,他們就能隨便砸、隨便打!」
「而老百姓只要敢還手致死,就要去坐牢!」
安然重重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不是法治!」
「這是惡者得利,善者獲刑!」
「刑法中,有一句最正義、最響亮的原則——」
安然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載入司法史冊的結案陳詞:
「法,絕不向不法讓步!」
「不法侵入者,絕不能因為自己的死傷,就搖身一變成受害者!」
「守法護家者,絕不能因為奮起自保,就淪為階下囚!」
她轉過身,看向被告席上那個已經泣不成聲的中年男人。
「我的當事人,他不是殺人犯。」
「他只是一個,在黑暗中拼死守護自己家人的,父親。」
「無罪,無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