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陳夜提前一個小時抵達君誠律所。
安然已經在會議室里反覆翻看卷宗，手邊擺著三個空咖啡杯。
她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職業套裝，頭髮梳成幹練的低馬尾，但眼底的黑眼圈出賣了她一夜未眠的事實。
「老師，我還是覺得心裡沒底。」
安然抬起頭，指尖敲著桌面。
「趙大龍這種地頭蛇，在新城經營了十幾年，人脈關係盤根錯節。
咱們手裡的刑事證據雖然鐵，但這是刑民交叉案，萬一錢松當庭申請『先刑後民』要求中止審理，李翠花可能好幾年都分不到一分錢。」
陳夜拉開椅子坐下，直接打斷了她的焦慮。
「你見過哪個死刑犯，在行刑前還有心思研究民事程序的？」
安然一愣。
陳夜把一份新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昨晚經偵那邊傳來的最新消息。」
「趙大龍的兩個地下賭場，查出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兩千萬。」
「他的小舅子連夜跑路，在機場被截了。」
「現在趙大龍自己都在家裡等著被傳喚，他今天出庭，只是想穩住局面，怕我們放出更多要命的證據。」
安然翻開文件，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拘留證複印件和查封清單，緊繃感鬆了幾分。
「所以今天的庭審……」
「對面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陳夜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麼。
「你只要把資金流向和關聯交易的證據鏈擺出來，逼他自亂陣腳。」
「記住，別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一刀見血，不留餘地。」
安然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張靈溪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現磨咖啡。
「車已經備好了。」
她把咖啡遞給陳夜，目光掃過安然。
「別緊張，今天這場仗，贏定了。」
九點整，西陵區法院。
陳夜帶著安然和張靈溪走進審判庭。
原告李翠花已經坐在了旁聽席上。
這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身素淨的黑色長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里透著常年被生活碾壓後的麻木。
她看到陳夜，站起身微微鞠躬。
「陳律師，麻煩你了。」
陳夜點了點頭，沒多說話。
被告席那邊，趙大龍姍姍來遲。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眼睛布滿血絲，臉色鐵青。
跟在他身後的律師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叫錢松，在新城專門接這種灰色案子，手段不算乾淨，但勝在經驗豐富。
錢松看到陳夜，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
「陳律師，久仰大名。」
「聽說你最近接連拿下幾個大案，風頭正盛。」
陳夜連正眼都沒給他。
錢松碰了一鼻子灰，臉色有些掛不住。
他走到被告席旁，壓低聲音對趙大龍說了幾句什麼。
趙大龍眼神陰沉，盯著原告席的李翠花，拳頭攥得指骨發白。
安然坐在辯護席上，餘光掃到趙大龍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心跳又開始加速。
陳夜在她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別看他。」
「一條臨死反撲的瘋狗而已。」
安然一愣，隨即冷靜了下來。
審判長入席，敲響法槌。
「現在開庭。」
「本案為離婚財產糾紛案，原告李翠花訴被告趙大龍，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並追回被告惡意轉移的婚內資產。」
錢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眼鏡。
「審判長，被告方認為，原告所述的婚內資產轉移並不存在。」
「趙大龍名下的煤礦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合法轉讓，資金流向清晰，全部用於償還公司合法債務。」
「原告李翠花未參與公司實際經營，對股權架構並不了解，提出的直接分割訴求缺乏事實與法律依據。」
他說得有條有理，擺明了是想利用公司獨立人格來阻斷財產分割。
審判長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有何意見？」
安然站起身，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
她的聲音一開始有些緊，但很快穩了下來。
「審判長，被告方所述的合法轉讓，實際上是一場惡意串通的虛假交易。」
「我方現在提交證據。」
她示意張靈溪，後者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裝訂好的材料，遞給法警。
錢松眉頭一皺，隱約感覺到不對勁。
安然接著說。
「五年前，被告趙大龍以三千萬的價格將煤礦轉讓給一家名為『盛源礦業』的公司。」
「但經我方穿透股權結構調查，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正是趙大龍的小舅子。」
「轉讓價格遠低於市場評估價，屬於惡意低價轉讓。」
「更重要的是，這筆三千萬的轉讓款，至今沒有進入夫妻共同帳戶，而是通過地下錢莊完成了洗錢閉環。」
法庭上一片譁然。
錢松臉色驟變，立刻站起身反駁。
「原告方這是主觀臆測！」
「盛源礦業是獨立法人，轉讓流程有工商備案，至於地下錢莊純屬無稽之談！」
安然沒有慌張。
她翻開第二頁證據。
「審判長，我方已經向市經偵大隊提交了相關線索，並拿到了公安機關的立案決定書及查封清單。」
「盛源礦業涉嫌洗錢及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目前該帳戶已被全面凍結，相關人員已被刑拘。」
「我方手裡的這份調證流水，清楚地顯示了資金從煤礦轉讓，到地下賭場，再到境外帳戶的完整路徑。」
她把流水圖投影到法庭的屏幕上。
密密麻麻的轉帳記錄，時間節點，金額明細，一目了然。
趙大龍的臉黑如鍋底。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安然怒吼。
「你放屁！這是假的！你們偽造證據！」
審判長敲響法槌。
「被告，注意法庭紀律！」
錢松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完全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把足以致命的刑事卷宗搬上民事法庭。
這已經不是離婚財產糾紛那麼簡單了。
這是要把趙大龍送進監獄。
陳夜坐在代理人席上，看著安然在法庭上不疾不徐地拆解對方的每一條辯護。
她的表現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被對方的氣勢壓制。
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趙大龍所有的偽裝。
審判長看完所有證據，沉默了幾秒。
「鑑於本案煤礦轉讓款項涉嫌刑事犯罪，該部分訴求本庭將依法中止審理，移送公安機關查處。」
趙大龍剛要鬆口氣，審判長的法槌再次敲響。
「但關於解除婚姻關係及現有未涉案財產的分割，無需等待刑事案件結果。
根據《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條，被告存在隱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嚴重過錯行為。」
「財產分割比例，判決如下。」
法槌落下。
「准予原告與被告離婚，被告名下現有未被查封的房產及現金存款，全部歸原告李翠花所有，被告不分得上述財產。」
趙大龍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
錢松臉色鐵青，連辯護詞都說不出來。
這場官司，從一開始就是一邊倒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