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拉嚴,一道細長的光縫從落地窗邊緣漏進來,斜斜切在床尾的地毯上。
安然趴在陳夜胸口,下巴擱在他鎖骨的位置。
頭髮散了一半,酒紅色的真絲吊帶早就被扔到了床尾。
她身上只虛虛裹著一條被子,露出光潔的肩頭,以及順著脊柱蜿蜒而下的一道淺紅印記。
安然的指尖在陳夜胸膛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圈,呼吸還沒徹底平復,帶著點懶洋洋的鼻音。
「老公,你今天力氣倒是挺足的。」
「不是說右手還沒好利索嗎?剛才怎麼兩隻手都用上了?」
陳夜右手枕在腦後,左手搭在安然的後腰上。
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脊背的弧線往下滑,目光卻越過她的發頂,落在牆上的掛鐘上。
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時間了。
下午三點,秦可馨在莊園三樓等他過去。
四點半之前必須趕回一樓,不然柳歡該打電話問他晚飯吃什麼了。
「問那麼多幹嘛。」
陳夜語氣散漫,拇指在她腰窩處按了一下。
「你老公要是連左右手都分不清,還怎麼在法庭上替你兜底?」
安然被按得縮了一下腰,整個人往他懷裡鑽了鑽。
嘴唇貼著他頸側的皮膚,說話時帶出的熱氣弄得陳夜耳根發癢。
「我才不信你右手真傷了。」
「你在法庭上吊著懸吊帶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安然抬起眼看他,杏眼裡還殘留著幾分慵懶,但目光深處透著屬於她的精明。
「之前在律所你拆快遞,撕膠帶的動作比誰都利索,以為我沒看見?」
陳夜低頭掃了她一眼。
這丫頭觀察力確實毒,只是平時把心思全花在怎麼往自己身上貼了,真正用在案子上的精力還不到三成。
「你管我傷沒傷。」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手掌從她後腰滑到肩胛骨,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在外面,我的手就是傷的,你記住這一條就行。」
安然歪著頭想了想,隨即笑了。
「我懂,在外面你是帶傷出庭的陳大律師,博取同情的籌碼嘛。」
她湊到陳夜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那下次單獨面對我的時候,陳大律師是不是該解開封印,讓我見識一下……雙手健全的你,還能怎麼讓我毫無招架之力?」
陳夜沒搭理這句葷話,伸手捏住她的後頸,像拎貓崽子似的把她從自己身上扒拉開。
他翻身坐起,從床頭柜上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兩點十七分。
秦可馨的微信對話框很安靜,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中午十二點。
「三樓的投影儀線不夠長,你回來順路帶一根。」
柳歡那邊倒是一個小時前發了條語音。
陳夜點開聽了一下,是問莊園門口的快遞櫃密碼。
蘇傾影沒動靜,應該還在舞團排練。
安然在他身後支起半個身子,被子滑到腰際。
她就那么半靠在枕頭上看著陳夜的背影,視線從他寬闊的肩膀一路往下。
「老公。」
「嗯。」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陳夜把手機扣在床上,偏頭看她,「說。」
安然沉默了幾秒,原本嬉皮笑臉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
她拉了拉被子蓋住肩膀。
「你身邊那幾個女人,柳歡也好,秦可馨也好,蘇傾影也好,她們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樓層。」
「我呢?」
她聲音放得很輕,幾乎要被空調的運轉聲蓋過去。
「我算什麼?」
陳夜轉過身看著她。
安然的眼睫在顫,但目光毫不避讓,直勾勾地盯著他。
「律所里你叫我小助理,法庭上你叫我掛名主辦。慶功宴上你讓我坐在最遠的位置,連給你夾菜都得搶。」
她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有點發酸。
「就連來這種地方,都得趁著她們不找你的空檔偷偷摸摸的。」
陳夜沒有急著開口。
他看著安然,知道這丫頭今天不是在撒嬌耍賴,也不是床上的餘韻催生出的矯情。
她是真的在要一個說法。
如果不給,這個心氣極高又手段不缺的女人,遲早會變成一顆不受控的雷。
在秦可馨面前鬧,在柳歡面前攪,或者乾脆在律所里陰奉陽違,她幹得出來。
陳夜把被子拉過來裹在安然肩膀上。
動作不算溫柔,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妥帖感。
隨後他在她身邊躺下來,側身面對著她。
「你急什麼。」
安然抿著嘴不吭聲。
「我問你一件事。」
陳夜聲音放低,收起了律所里那種居高臨下的指令式語氣。
「這幾個月跟著我,你覺得我對你怎麼樣?」
安然愣了一下,沒想到陳夜會反客為主。
「趙大龍的案子,別人躲都來不及,我把主辯的位子給你。王剛案,全網直播五百萬人看著,我讓你站在聚光燈底下。」
陳夜伸手撥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指腹擦過她的顴骨。
「新城律政圈裡,多少人幹了十年才混到的資源和名氣。」
「這些夠不夠說明你在我心裡的位置?」
安然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她知道陳夜說的都是事實。
王剛案之後,好幾家本地大律所私下聯繫她,開出的年薪翻了三倍不止。
可她要的不是這些。
「那些是工作上的。」
安然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聲音發悶。
「我想要的是一個家。」
這三個字乾巴巴地砸出來,沒有任何撒嬌的尾音。
反而比她之前所有的花招加起來都管用。
陳夜盯著她低垂的眼睫,心裡清楚,她要的「家」,是在他核心利益圈子裡的合法席位。
「安然。」
「嗯?」
「你知道我現在的處境。」
陳夜聲音沉穩,字字句句往外推。
「莊園裡三個女人,秦可馨你知道,蘇傾影的脾氣你也知道,柳總那邊還懷著孩子,動都不能動。」
「我現在硬往裡面塞一個人進去,你猜會怎麼樣?」
安然抬起頭,「她們會聯手把我撕了。」
「對。」
陳夜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力道很輕。
「但如果時機對了呢?」
安然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光。
「比如再過幾個月,你在新城律政圈已經有了獨當一面的名氣。到時候你不是以助理的身份進門,是以合伙人的身份。」
陳夜的拇指從她臉頰滑到下巴,輕輕托起來,逼著她對視。
「我會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把你光明正大地帶進那個圈子裡。」
「到時候誰都沒話說。」
安然的眼眶瞬間泛紅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你答應我了。」
「嗯。」
「不許反悔。」
「什麼時候騙過你?」
安然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乾脆把臉埋進陳夜的胸口。
「陳夜,你要是敢騙我,我就、我就死給你看。」
陳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伸手摁住她的後腦勺。
這丫頭哪怕在最感動的時候,威脅人的手腕也沒落下。
「行,記著你今天的話。」
陳夜拍了拍她的背,語氣恢復了散漫。
「別哭了,眼睛腫了明天去律所被張靈溪看見,又該編排你了。」
安然在他胸口蹭了蹭,仰起臉時鼻尖還紅著,但眼睛已經彎了起來。
「我才不怕她。」
「她不就是仗著年紀比我大嗎?論在法庭上的戰績,她哪樣比得過我?」
「又開始了。」
陳夜輕笑。
「本來就是嘛。」
安然從被子裡伸出手摟住他的腰,像一隻終於被餵飽的小獸,貪心又饜足地嵌進他懷裡。
陳夜右手摟著她,左手伸到床頭摸到手機,單手劃開屏幕。
兩點四十一分。
秦可馨還沒催,但極限快到了。
他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流程:把安然送走,三點十五前趕到莊園。
正好卡在秦可馨發飆的臨界點。
安然還在他懷裡絮絮叨叨。
「以後我搬進去住幾樓?三樓被秦可馨霸了,二樓是蘇傾影的,一樓柳歡那個醋罈子肯定不讓。」
「你是不是得給我加蓋一層?」
陳夜沒接這茬,心裡卻踏實地鬆了口氣。
穩住了。
至少短期內,這顆雷不會炸。
「先別惦記住哪層了。下周趙大龍的案子還有尾巴,你回去把經偵那邊的對接文件重新理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
安然翻身坐起,被子滑落到腰際。
她沒去拉,任由落地窗透進來的微光打在光潔的背部線條上,當著他的面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陳大律師,那我先去洗澡了。」
「洗快點。」
「催什麼呀,又不是趕著去見誰。」
陳夜沒搭腔。
安然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往浴室走,走了兩步,回頭瞥了他一眼。
「對了,你襯衫第二顆扣子被我扯掉了,備用的在你車後備箱裡。」
「別穿著這件出去,讓人看見還以為陳大律師去打架了。」
浴室門帶上,水聲響起。
陳夜這才徹底放鬆地靠回枕頭上,抬起右手活動了兩下手指。
他拿起手機,給秦可馨回了一條消息。
「投影儀線買好了,三點到。」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浴室里水聲均勻,安然在裡面哼起了一段不成調的曲子。
陳夜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腦子裡已經開始排布今晚的下一個時間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