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水槽里的水流斷了。
陳夜甩了甩左手上的水珠,拿掛在冰箱把手上的棉布巾擦乾。
碗碟碼得整整齊齊,灶台擦過一遍,油煙機的餘味散了大半。
他掃了一眼廚房台面,確認沒有遺漏,才推開磨砂玻璃門走出去。
餐廳里只剩蘇傾影一個人。
她換了雙平底拖鞋,右腳踝上的紗布被褲腿遮住了大半。
手裡那本舞蹈雜誌合著放在膝蓋上,人靠在椅背里,眼睛閉著。
長睫毛在暖色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陳夜走到她身邊站定。
蘇傾影睜開眼,沒說話,把手遞了過來。
陳夜用左手接住她的手腕。
指腹觸及她微涼的皮膚,他本能地想伸出右手去扶她的腰,動作剛起,硬生生壓了回去。
胸前那根黑色的醫用懸吊帶,在時刻提醒他現在是個廢人。
「走吧,慢點。」
後花園不大,但施工經理老李按照圖紙鋪了一圈鵝卵石步道,兩側種著修剪過的日本紅楓。
夜燈嵌在草坪邊緣,光線很柔,剛好能看清腳下的路。
蘇傾影走在他左邊,步子很小,右腳每落地一次都會有意識地收著力。
夜風帶起她身上那股極淡的木質香,若有若無地往陳夜鼻子裡鑽。
兩個人沿著步道慢慢往前挪,誰都沒急著開口,只剩下鞋底摩擦鵝卵石的細碎聲響。
走到花園盡頭的石凳旁邊,蘇傾影停下來,借著陳夜小臂的力道坐下。
「今天的蝦,鹽放多了。」
陳夜在她旁邊坐下,膝蓋和她隔了一拳的距離。
「剛才在飯桌上,你不是說還行嗎?」
「當著她們的面說的。」
蘇傾影偏過頭看他,語氣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
「柳歡懷著孕,秦可馨嘴上不饒人心裡護著你。我再挑毛病,顯得我不識抬舉。」
陳夜沒接話,目光落在她微微揚起的下巴上。
蘇傾影垂下眼,手指搭在石凳邊緣,指甲修得很乾淨。
「陳夜,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覺得這種日子,能維持多久?」
夜風從花園圍牆外面灌進來,吹得紅楓葉子嘩嘩作響。
蘇傾影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質問,更沒有柳歡那種帶火藥味的試探。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危險的事實。
「一樓、二樓、三樓,我們三個人住在同一棟房子裡,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
「你用錯峰時間來回跑,用左手做飯,用受傷當擋箭牌。」
蘇傾影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每個字都精準地砸在陳夜的神經上。
「我不傻,秦可馨也不傻,柳歡更不傻。」
「我們三個坐在客廳里等你做飯的那半個小時,聊的根本不是菜譜。」
陳夜的背脊繃了一下。
「聊什麼了?」
蘇傾影沒回答。
她抬起頭,視線落在圍牆上方露出來的半輪月亮上。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選擇留在這裡,不是因為二樓的理療儀,也不是因為那間頂配舞蹈室。」
她轉過臉,目光直直地對上陳夜的眼睛。
「是因為你答應過我,在帶我去海島。」
陳夜沉默了兩秒。
他伸出左手,覆在蘇傾影放在石凳上的手背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指。
掌心乾燥溫熱,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感。
「王剛案判了,趙大龍的尾巴也快收拾乾淨了。最多再有半個月,我帶你走。」
蘇傾影沒有抽手,也沒有追問更多。
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靠過來,把頭擱在陳夜的左肩上。
長發垂下來,發尾蹭著他的襯衫袖口,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陳夜坐著沒動,左手維持著覆在她手背上的姿勢,右臂被懸吊帶固定在胸前。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鵝卵石步道上。
他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著另一件事。
蘇傾影那句「聊的不是菜譜」,到底意味著什麼。
是三個人已經開始互通有無了,還是在聯手劃定利益邊界?
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回去吧,夜裡涼,你腳上有傷不能受寒。」
蘇傾影從他肩膀上直起身,扶著他的手臂站起來。
兩人原路折返。
經過客廳時,一樓的燈已經關了,柳歡應該回了主臥。
電梯門打開,蘇傾影走進去,轉身面對著陳夜。
「你今晚睡哪?」
陳夜靠在電梯門框上,嘴角帶著點無奈。
「書房有張摺疊床,湊合一晚。」
蘇傾影的手指懸在二樓的按鈕上,停了一秒。
「上來也行。」
聲音很輕,說完就按下了按鈕。
電梯門合攏,把她整個人帶走了。
陳夜站在原地,聽著電梯升上去的聲音。
他沒有跟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轉身走進一樓盡頭的書房,把門反鎖。
摺疊床是管家下午支好的,被褥乾淨,枕頭偏硬。
陳夜把懸吊帶解下來扔在桌上,活動了幾下右手的五根指頭。
關節靈活,握力正常,沒有任何問題。
他拿起手機。
柳歡的對話框裡多了一條消息,發送時間是二十分鐘前。
「排骨湯不錯,明天再燉一鍋,多放點山藥。」
秦可馨的對話框緊隨其後。
「遊戲打完了,附帶一個白眼的表情包。」
蘇傾影沒發消息,安然倒是連發了三條。
第一條是趙大龍案的經偵對接進度。
第二條是一張律所文件的照片。
第三條是一個穿著真絲吊帶撅嘴的自拍,配文:「老公晚安,今天的我值幾分?」
陳夜沒回安然的消息。
他退出微信,打開備忘錄,把明天的行程重新排了一遍。
上午九點,律所晨會,聽安然匯報趙大龍案收尾進展。
十點半,張靈溪對接三家新簽約的顧問合同。
下午兩點,陪柳歡去婦產醫院做常規產檢。
傍晚之前趕回莊園,把秦可馨那根投影儀線換好。
排得滿滿當當,精確到分鐘,好在沒有重疊。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閉上眼。
書房的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一道白痕。
摺疊床的彈簧有點軟,翻身的時候吱嘎響了一聲。
陳夜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蘇傾影在花園裡說的那句話。
「我們三個坐在客廳里等你做飯的那半個小時,聊的不是菜譜。」
他強迫自己切斷思緒,閉眼強睡。
睡了不到五個小時,手機鬧鐘在六點十五分震動。
陳夜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懸吊帶重新套上右臂。
角度和鬆緊度,調得跟昨天一模一樣。
廚房裡,管家已經把五星級酒店送來的早餐擺好了。
陳夜檢查了一遍擺盤,把酒店的外包裝袋全部塞進垃圾桶最底層,上面壓了兩層廚餘垃圾。
三個女人陸續下樓。
柳歡最早,穿著寬鬆的孕婦家居裙,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
秦可馨第二個,頂著沒睡醒的黑眼圈,拖鞋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徑直拉開陳夜右邊的椅子。
蘇傾影最後出現,換了一身練功服,頭髮紮成馬尾。
右腳踝的紗布換過了,露出一小截消腫後的皮膚。
「早。」
陳夜站在餐桌邊,左手拎著咖啡壺,給秦可馨倒了半杯。
三個女人坐下來,各自吃各自的。
沒有昨晚聯合發難時的一致對外,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切割感。
柳歡吃了半碗粥,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打破了沉默。
「今天下午我約了產檢,你有空吧?」
陳夜點頭。
「有,兩點我來接你。」
秦可馨咬著吐司,斜眼瞥了柳歡的肚子一下。
「下午去醫院?那正好。」
秦可馨轉頭看著陳夜,語氣理直氣壯。
「晚上你哪也別去,幫我把柜子搬上去。」
柳歡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蘇傾影喝完一杯溫水,將玻璃杯輕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今天去舞團開會,團長來接我。」
她抬眼看向陳夜,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桌上的人都聽見。
「你不用送我,把你的手養好就行。」
看似退讓,實則在彰顯自己不需要爭搶的底氣。
早餐在十五分鐘的暗流涌動中結束。
陳夜收拾完桌面,拎著公文包出了門。
在地下車庫裡,他利落地解開懸吊帶,雙手握住方向盤發動汽車。
車子駛出莊園大門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到三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是秦可馨在看他出門。
陳夜收回視線,嘴角的弧度收斂得乾乾淨淨。
莊園裡的局勢暫時穩住了,但他心裡很清楚,這種平衡脆弱得像紙。
三個女人住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交流越多,他的周旋空間就越小。
他得加快節奏。
趙大龍案的尾巴收乾淨,新簽的顧問合同落地。
手上的現金流絕對充裕之後,他才有底氣應對下一輪不可控的變數。
車子拐上主幹道,陳夜單手撥通了張靈溪的電話。
「今天的晨會推遲到九點半,你先把新簽的三份合同條款再過一遍。」
「另外,經偵那邊有沒有回覆趙大龍地下錢莊的凍結進度?」
張靈溪的聲音從車載音響里傳出來。
「合同我昨晚已經審完了,有兩處違約金條款需要調整。經偵那邊還沒回,我上午再催一次。」
「行。」
陳夜掛斷電話,把車速提到八十。
早高峰的車流開始密集起來,他在第二個紅燈路口踩下剎車。
順手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掃了一眼。
蘇傾影發來一條微信,時間是三分鐘前。
「語嫣說明天下午想來莊園看我,我答應了。」
陳夜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三秒。
江語嫣。
這個女人上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是三個月前她的畫室里。
陳夜的後背在真皮座椅上蹭了一下,體溫不受控制地升了半度。
他單手打字,回了蘇傾影一個字。
「好。」
然後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上。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了一聲短促的喇叭。
陳夜一腳踩下油門,邁巴赫狂躁地竄了出去。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緊握方向盤的左手指節已經微微泛白。
莊園裡已經住了三個精明的女人。
第四個安然還在律所蠢蠢欲動,隨時準備逼宮。
現在,第五個要登門了。
而這第五個,偏偏是所有人裡面,最瘋、最不受控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