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一樓的行政酒廊燈光昏暗,留著幾盞壁燈,正播放著爵士樂。
穿著西裝的男人靠在靠窗的沙發上。
高鴻飛年近四十,頭髮往後梳的一絲不苟。
他手裡夾著根雪茄,煙霧將他手腕上的名表半遮半掩,透著資本代理人的身份。
看到陳夜走過來,他沒有起身。
只是用夾著雪茄的手隨意指了指對面的空位,招呼下屬入座。
「陳律,久仰,聽說新城幾家地頭蛇都被你折騰散了,年輕有為啊。」
陳夜拉開椅子,從容落座。
張靈溪順勢站在他右後側,雙手交疊,眼神掠過桌上的威士忌,帶著挑剔。
「高律深夜把普洱換成了威士忌,看來這天聊的不會太養生。」
陳夜語氣平淡。
高鴻飛吸了口雪茄,煙霧在兩人中間彌散開來。
他從旁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的一聲按在桌面上。
「我們外企講究合規和效率,咱們直奔主題。」
「諾華頓這套骨科植入器械,在海外拿全了FDA和CE的雙重認證,乾乾淨淨。」
高鴻飛往後一靠,下巴微抬,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至於國內出現的所謂排異反應,臨床上叫個體體質差異。」
「或者說,是下面那些三四線城市的主治醫生,水平太次導致的醫療併發症。」
他冷笑了一聲,手指在文件封面上重重敲擊。
「那個叫林菀的醫生,拿不出一份正規的醫療過錯鑑定,就在網上煽動輿論。」
「諾華頓的訴求只有兩個,沒的商量。」
「第一,林菀敗訴,全額賠償三百萬商業名譽損失費。」
「第二,在五家國家級媒體頭版登報公開道歉,消除影響。」
陳夜連眼皮都沒抬,看都沒看那份文件一眼。
「林醫生的上百份病歷資料我核過了。」
「患者骨膜壞死的CT片子,可不是一兩句醫生水平次就能蓋過去的。」
陳夜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上百人因為同一種進口器械致殘,高律,這種概率在你們外企叫個體差異?」
高鴻飛不屑的哼了一聲,彈了彈菸灰。
「陳律,大家都是圈裡人,別裝外賓了。」
「那些底層的患者,平時連兩百塊的營養費都要摳搜。」
「現在用了替代品出了排異,就想抱團訛我們外資?」
他把那份文件往前推到陳夜面前。
「這是國內檢測機構出具的合格報告,附帶藥監局的官方備案。」
「白紙黑字,各項力學指標全部達標,公章蓋的清清楚楚。」
「在程序和證據鏈上,諾華頓是無懈可擊的,你拿什麼跟我們打?」
高鴻飛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字裡行間透著資本的壓迫感。
「我今天親自飛江州來找你,是給君誠律所一個台階。」
「撤訴,終止代理林菀的案子,並全網發布解約聲明。」
他順手從內兜掏出一張支票,壓在文件上。
「這一千萬,是諾華頓私下贊助君誠的和解顧問費。」
「但如果你非要扮演什么正義使者,去碰資本的紅線……」
高鴻飛端起酒杯晃了晃。
「我保證,我會動用諾華頓在國內所有的法務資源和人脈,全面封殺你的執業生涯。」
「讓你陳夜,從律政界徹底滾蛋。」
他喝了一口酒,冰塊在杯子裡碰撞出聲響,似乎已經勝券在握。
陳夜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那張支票,而是抽出了底下的檢測報告。
隨手翻到第三頁的附錄,目光在角落停頓了兩秒。
陳夜輕笑了一聲,直接把報告丟回高鴻飛面前。
紙張滑出桌面,掉了一地。
張靈溪看著那張支票,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這點零花錢,也配來買陳夜的手腕。
「高律,報告做的很精美,可惜你們的縫合線太糙了。」
陳夜淡淡開口。
高鴻飛眉頭一皺,臉上的從容收斂了幾分。
陳夜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紙張。
「這份送檢報告上標註的產品批號,是NVD-A01,諾華頓的A類特批件吧?」
陳夜用指關節敲了敲玻璃桌面,聲音不大卻字字見血。
「但我手裡那一百多份實際植入的患者病歷上,刮下來的器械溯源碼全都是NVD-C04。」
高鴻飛夾著雪茄的手指猛的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同一條產品線,生產批次不同而已,工藝標準是一致的。」
他強撐著反駁。
陳夜看著他。
「拿A類高標準特批件去機構送檢蓋章,拿C類在海外早就被淘汰的殘次品投入國內市場。」
「打著進口高端貨的名義下沉到三四線城市,把國人當清庫存的小白鼠。」
陳夜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的逼視著對方。
「這不叫醫療糾紛,這叫跨國商業欺詐。」
高鴻飛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臉頰肌肉微微抽搐。
他沒有拍桌子咆哮,但眼神已經變得十分陰冷。
「陳夜,你知道在這個圈子裡,沒有任何證據就誹謗外資巨頭是什麼後果嗎?」
「就憑你剛才這番話,諾華頓有足夠多的律師團陪你玩到傾家蕩產。」
陳夜站起身,慢條斯理的扣上西服扣子。
「高律,收起你那套嚇唬小律所的把戲,我陳夜接案子,專治各種鐵板。」
他瞥了一眼支票。
「一千萬就想堵我的嘴?你太低估中國律師的胃口了。」
陳夜雙手插進褲兜,居高臨下的丟下一句話。
「回去轉告諾華頓的高層,準備好接受傳票吧,這塊骨頭,我敲碎了也要咽下去。」
陳夜轉身走向大堂。
張靈溪踩著高跟鞋跟上,路過高鴻飛時特意停了一下,微微一笑。
「高律師,記得把地上的垃圾掃乾淨,江州最近查環保查的挺嚴的。」
高鴻飛留在原地,死死捏著手裡的雪茄。
通紅的菸頭燙到了手指,他卻感覺不到痛,眼神陰鷙的盯著陳夜消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