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拉開窗簾,陽光照進套房主臥。
大床上,安然和張靈溪睡的東倒西歪,場面有些凌亂。
安然那雙原本服帖的白絲崩開了幾道口子,有些散亂地堆疊在腳踝處。
張靈溪那件修身的包臀裙也卷出了褶皺,邊緣的黑色薄紗在毯子下若隱若現。
陳夜活動了一下脖頸關節。
昨晚為了爭個高低,誰都不肯先開口求饒,硬生生折騰了大半宿。
張靈溪揉著眼睛坐起來。
身上的毯子順勢滑落,露出白皙肩頸上幾處尚未褪去的淺紅印記。
「哎喲,我的腰酸死了。」
張靈溪抱怨著,眼神幽怨的看著陳夜,語氣里透著幾分嬌嗔。
另一邊的安然也醒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她直接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跑到茶几前抱起一沓文件。
「老公,你看,這是我昨晚抽空整理的諾華頓財務報表和歷年訴訟記錄。」
安然把文件遞給陳夜,順勢靠在他胳膊上。
針織衫有意無意的蹭著陳夜的手臂,帶著剛起床的溫熱。
安然轉過頭,挑釁的看了一眼床上的張靈溪。
「某些人就知道喊累,遇到正經業務一點忙都幫不上。」
張靈溪裹著毯子站起來,瞪著安然反唇相譏。
「你在這裡顯擺什麼,我負責的是律所統籌和商務對接,你一個丫頭懂什麼叫客戶維護?」
陳夜懶得理會兩人的拌嘴,低頭翻開手裡的文件。
他只看了兩頁,眼中就閃過一絲讚賞。
安然把諾華頓近五年的醫療糾紛分門別類,還標註了對方律師團慣用的十幾種抗辯理由。
條理清晰且重點突出,連相關法條的司法解釋都附在了後面。
陳夜不得不承認,這丫頭在專業上的法學天賦確實驚人。
「乾的不錯,這資料很有用。」
陳夜輕笑一聲,手指在她緊繃的腰線下沿輕輕拍了一下,權當是獎勵。
安然嬌笑一聲,得意的挽住陳夜的胳膊。
張靈溪氣的翻了個白眼,轉身踩著拖鞋去了浴室洗漱。
半小時後,三人下樓來到酒店大堂。
李哲和王浩早就等在休息區。兩人背著雙肩包,滿臉都是幹勁。
溫怡穿著一身裙子,手裡提著幾杯熱豆漿。
看到陳夜走過來,溫怡趕緊小跑著迎上去。
「陳律師,這是給您買的早餐。」
溫怡說話聲音很小,眼睛不敢直視陳夜,臉頰飄起一抹紅暈。
她敏銳的注意到,跟在陳夜身後的安然和張靈溪狀態有些不對勁。
兩個女人雖然化了妝,但走路的姿勢都有點彆扭,眉眼間帶著風情。
溫怡侷促的站在原地,手指不安的絞著裙角。
陳夜接過豆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今天大家兵分兩路,李哲王浩去江州各大醫院調取林菀的排班和手術記錄。」
「溫怡留在酒店,負責整理他們送回來的各項材料。」
「安然和靈溪跟我走,挨個走訪那些用了諾華頓骨釘的患者。」
分配完任務,陳夜帶著兩個女人上了一輛商務車。
車廂后座。
安然坐在陳夜右邊,張靈溪坐在左邊。
安然故意把長腿伸直,搭在前排椅背上。
「老公,一會到了地方你可得跟緊我,那些病人家屬情緒都不太穩定,別傷著你。」
安然夾著嗓子說話,聲音甜膩。
張靈溪冷笑一聲,滿臉不屑。
「你一個小丫頭懂怎麼跟家屬溝通嗎,別到時候被人拿掃把趕出來。」
安然毫不示弱的頂了回去。
「那也總比某些連證據鏈都理不清的強,等會見真章吧。」
商務車穿過市中心,停在江州城西的一片棚戶區外。
這裡沒有高樓大廈,只有掉皮的磚牆和狹窄的巷子。
頭頂上拉滿了錯綜複雜的電線。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進巷子。
張靈溪的高跟鞋踩在泥水窪里,她嫌棄的提著裙擺,眉頭擰成了一團。
安然倒是沒一句抱怨,安靜的跟在陳夜身邊。
走到一戶鐵門前,陳夜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婦女。
她頭髮花白,面容憔悴。
「你們找誰啊?」
陳夜遞上君誠律所的名片。
「劉嫂是吧,我們是新城來的律師,為了林菀醫生的案子,也為了你家老劉的腿過來看看。」
聽到林菀這個名字,劉嫂眼眶泛紅,趕緊把他們讓進屋。
屋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中藥味。
客廳中央擺著一張木板床。
一個乾瘦的男人躺在上面,右腿從膝蓋以下全空了,褲管癟癟的垂在一邊。
劉嫂搬來幾個塑料方凳請他們坐下。
「沒用的,你們別白費力氣了。」
男人聲音沙啞,滿眼都是對生活的灰敗。
劉嫂抹著眼淚開始訴苦。
兩年前,老劉出車禍腿骨折,聽了諾華頓醫藥代表的吹噓,借了高利貸裝上進口骨釘。
結果術後引發大面積排異感染。
家裡不僅把錢花光了,老劉的命都差點丟在手術台上,最後只能選擇截肢。
「我們去法院告過他們,去大樓鬧過。」
劉嫂從床底拉出一個文件袋,倒出一堆文書。
「可法院判我們輸,那些大官說老劉是自己身體底子差,不怪人家的東西。」
「那個外國大公司還反過來告我們敲詐勒索,找人天天來家裡砸門威脅。」
張靈溪拿起一份判決書,仔細看了半天。
「劉嫂,這判決書上寫的很清楚,你們當時沒有提供第三方醫療事故鑑定」
「在法律上這屬於舉證不能。」
張靈溪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幫家屬分析。
「對方的合格報告是權威機構出的,你們這官司從根源上就沒法打,證據不足。」
安然在一旁聽不下去了,一把奪過張靈溪手裡的文件。
「你到底懂不懂法,別在這裡給家屬製造法律焦慮。」
安然快速翻閱著那一沓材料,目光掃過那些條款。
不到三分鐘,安然從中抽出一張告知書副本。
「劉嫂,當年給你們做醫療鑑定的那家機構,法人代表和諾華頓的副總裁是直系親屬。」
安然指著上面的公章,條理清晰的開始拆解。
「根據民事訴訟法規定這屬於嚴重的法定迴避情形」
「而且他們出具的報告違規引用了三年前的檢驗標準。」
「這就是鐵證,足以向高院申請再審推翻原審判決。」
安然轉頭看向張靈溪,下巴微揚。
「靈溪姐,這種低級的程序漏洞你都看不出來,以後還是少接點業務吧,免得砸了君誠的招牌。」
張靈溪被懟的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安然趁機湊到陳夜身邊,胳膊貼著陳夜的外套。
「老公,我剛才說的對不對?」
她壓低聲音邀功。
陳夜讚許的看了她一眼。
「乾的漂亮,專業底子很紮實,給你記一功。」
離開老劉家,三人繼續在棚戶區走訪。
整整一天時間,他們連續走訪了三十多戶人家。
沒有人在意這些底層的哭喊,網上也沒有相關的熱搜詞條。
幾百名受害者,全都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和進城務工人員。
有一家的小女孩,原本是市里小有名氣的舞蹈生。
植入了諾華頓的骨釘後,左腿神經壞死,這輩子都只能坐在輪椅上度過。
小女孩的父母為了治病傾家蕩產,背著幾十萬的外債,每天打三份工還錢。
還有一家的獨居老爺子,維權不成反而被氣出腦血栓,癱在床上連話都說不清楚。
所有人的遭遇簡直如出一轍。
投訴石沉大海,各種維權官司敗訴。
稍微態度強硬一點的家屬,就被諾華頓法務部的律師團以尋釁滋事、誣告陷害的罪名起訴。
那些外企資本用合法合規的法律手段,把這些普通人無情的踩進泥坑裡。
到了傍晚時分。
陳夜帶人走訪最後一家時,家屬甚至連門都不敢開。
隔著防盜門,裡面傳來帶著哭腔的哀求聲。
「你們走吧,我們不要什麼賠償了,我們認命了。」
「別再來找我們了,我們平頭老百姓鬥不過那些大老闆的。」
「求求你們發發慈悲,放過我們一家老小吧。」
陳夜站在樓道里,伸手摸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空氣中飄散。
安然和張靈溪站在他身後。
兩人都沒了早上的爭鋒相對,神色變的複雜。
張靈溪看著牆上的小GG,嘆了口氣。
「陳夜,這案子一點油水都沒有不說,家屬現在連出庭作證的膽子都沒了。」
張靈溪恢復了理智權衡。
「諾華頓在江州經營這麼多年各方面的水太深了,我們賺不到錢還可能把律所搭進去。」
陳夜叼著煙沒有說話。
他靠在牆壁上,腦海里回想起自己以前送外賣打拼的日子。
為了幾塊錢的超時費,他要在暴雨里給客戶鞠躬賠罪。
那群坐在寫字樓里喝咖啡的資本家,永遠不會明白底層人光是活著要拼盡多少力氣。
高鴻飛昨晚拿出一千萬顧問費讓他閉嘴。
那一千萬,足夠買下這裡幾百戶人家好幾條鮮活的人命。
安然走上前,拉了拉陳夜的衣角。
「陳律師,我們真的要放棄嗎?」
安然眼裡閃著希冀的光。
她出身貧寒家庭,當年拼命學法的初衷,就是想幫那些請不起律師的窮人打官司。
她太懂門內那些底層家屬的恐懼和無助了。
陳夜把菸頭扔在地上,抬腳碾滅。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安然和張靈溪。
「放棄?我陳夜的字典里就沒這兩個字。」
陳夜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塵。
「高鴻飛以為用點恐嚇手段,就能把老百姓當傻子糊弄過去。」
「他以為資本可以隨便制定規則,隨便踐踏這些普通人的命。」
陳夜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狠戾。
「這案子我不光是為了給林菀洗脫名譽侵權的罪名」
「我要把諾華頓在國內的底褲全扒下來,我要讓所有無辜的受害者,拿到他們該得的每一分賠償。」
他看著安然,下達指令。
「回去準備起訴狀,不是一兩份,是幾百份。」
「我要用集體訴訟,把這幫吸血鬼告到破產重組。」
夜色降臨,商務車平穩的開回智選假日酒店。
安然坐在車廂里,偏頭看著陳夜的側臉,眼裡的崇拜根本藏不住。
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陳大律師。
那個在法庭上無所不能、專治各種不服的男人。
她悄悄把手伸過去,隔著西褲布料捏了捏陳夜的大腿。
張靈溪在旁邊看在眼裡,冷哼了一聲,卻也沒再出聲去擠兌安然。
張靈溪心裡清楚,這個男人認真做事的時候,身上有一種讓人心甘情願追隨的魔力。
哪怕這次真的賺不到錢,她也願意陪他瘋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