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陳夜把套房的客廳改成了臨時會議室。
茶几上堆滿了複印件和取證錄音筆。
溫怡坐在電腦前,敲擊鍵盤,把錄音轉換成文字歸檔。
安然拿著一沓剛列印的表格,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陳夜身邊。
她今天換了一條百褶短裙。
昨天那雙扯壞的絲襪早就脫了,換了一雙白色的及膝襪。
兩條腿在燈光下有些晃眼。
她故意彎下腰,領口往下墜,白皙的弧度在陳夜眼前晃悠。
「老公,你看這份證據鏈固定報告。」
安然聲音軟糯。
「我把三百二十份病歷里的排異時間做了交叉比對,得出了一個規律的數據模型。」
安然指著表格上的紅線,條理清晰的開始匯報。
「諾華頓這批NVD-C04類骨釘,在植入人體後的第六到第八個月,會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引發術後感染。」
「而且他們的財務帳單里,這批次產品的採購價格只有正常市價的十分之一。」
陳夜看著那份邏輯嚴密的報告,眼裡透著讚賞。
這丫頭平時看著軟綿綿的,一碰法律條文,腦子轉的比誰都快。
張靈溪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悶響。
她看著安然貼在陳夜身上,冷哼一聲,把咖啡擱在桌子上,咖啡濺出幾滴落在桌面。
「光有這些破報表有什麼用?你拿去法院,法官看都不會看一眼。」
張靈溪穿著修身的黑色職業套裝,包臀裙裹著曲線。
黑色絲襪勾勒出圓潤的腿型。
她挨著陳夜另一邊坐下,大腿有意無意的蹭著陳夜的西褲。
「我們要的是實打實的第三方鑑定文書,是當地三甲醫院的聯合診斷證明。」
張靈溪用食指點著桌面。
「你弄這些模型圖,人家法務部一句話就能給你打回來,說你數據來源不合法。」
安然毫不示弱的頂了回去。
「靈溪姐,那是你業務能力不夠,不懂怎麼做證據轉換。」
安然挺起胸膛,小手順勢搭在陳夜的肩膀上。
「只要我們申請法院依職權調取內部抽檢報告,配合這些交叉比對的數據。」
「就能形成完整的閉環證據鏈。」
「你連這點基礎訴訟技巧都不懂,平時在君誠是怎麼當高級顧問的?」
張靈溪被懟的啞口無言,臉頰漲的通紅。
論法學理論和庭審技巧,她確實比不過這個還在實習期的小丫頭。
她氣的胸口起伏,只能在桌子底下用腳,悄悄勾住陳夜的小腿,試圖從身體上找回場子。
陳夜被一左一右夾在中間,鼻尖縈繞著兩種不同的香水味。
這端水大師的活真不好干。
他剛準備開口調停這場暗戰,套房的門被人推開。
李哲和王浩滿頭大汗的沖了進來,手裡還抱著幾台筆記本電腦。
「陳律師,出事了!」
李哲喘著粗氣,眼睛裡布滿血絲。
王浩把手裡的電腦往沙發上一扔,泄氣的抓著頭髮。
陳夜抬眼看著兩人。
「天塌不下來,把氣喘勻了再說。」
李哲咽了口唾沫,從包里掏出幾張按了紅手印的委託書退件。
「今天早上我們去辦立案前置手續,結果接到十幾個受害者家屬的電話。」
「他們說不告了,要單方面撤回委託。」
安然愣住了,從陳夜身邊直起身子。
「為什麼?昨天不是都說好了嗎,我們連律師費都不收,他們怕什麼?」
李哲苦笑出聲,搖了搖頭。
「家屬說,今天一大早,他們所在的街道辦、居委會甚至打工的工廠主管,全都找上門了。」
「人家沒動粗,好聲好氣的跟他們談話,說打這種跨國官司影響江州形象,會影響當地招商引資。」
「有個家屬的兒子剛過公考筆試,人家主管暗示,官司打下去政審這關可能很難辦。」
王浩也跟著在旁邊補充。
「還有幾個欠著網貸的家屬,今天催收公司突然不打電話罵人了。」
「主動提出延期還款免息,前提是別跟外企把事情鬧大。」
陳夜靠在沙發上,手指敲著桌面。
高鴻飛這招玩的漂亮。
不違法不犯罪,不用暴力威脅,純靠人情世故拿捏普通人的軟肋。
用合法的社會規則,徹底堵死了他們的路。
「陳律師,我們存資料的雲盤也登不進去了。」
溫怡轉過頭,聲音帶著哭腔。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工作帳號被平台提示涉嫌違規傳輸機密文件,全部被永久凍結。」
溫怡眼眶紅紅的,眼淚在打轉。
她昨天熬了一夜整理的家屬走訪錄音,全在雲盤裡存著。
「我剛打電話聯繫了客服,客服說帳號是系統後台自動封禁的。」
「需要提供江州當地公檢法的解封證明材料才能申訴。」
陳夜挑了挑眉,資本的力量在這個時候體現的淋漓盡致。
連網際網路大廠都能找藉口,配合他們做合規性封禁。
這時候,張靈溪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她接通電話聽了幾句,臉色大變。
張靈溪掛斷電話,看向陳夜,聲音有些發緊。
「君誠律所那邊來消息了。」
「今天一上午,新城司法局和律協接到了幾十起關於我們律所的實名投訴。」
「投訴理由五花八門,有說我們違規收費的,有說我們代理合同有霸王條款的。」
「律協那邊熟人透了底,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
張靈溪胸口起伏著,顯然被嚇到了。
「要是我們再不收手,明天就派專項檢查組進駐君誠全面查帳。」
房間裡安靜下來。
外面的陽光很足,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對手沒在明面上亮刀子,就把所有的取證渠道和後路全堵死了。
張靈溪走到陳夜面前,態度很堅決。
「陳夜,收手吧。」
「諾華頓在江州經營了十幾年,這種跨國藥企背後的利益盤根錯節。」
張靈溪咬著下唇,理智的分析著利弊。
「他們連新城的律協都能滲透進去,說明他們動用了總部的公關資源。」
「這案子我們接不下來。」
「為了這些跟我們毫無關係的平頭百姓,把君誠這個大本營搭進去不划算。」
張靈溪骨子裡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她跟在陳夜身邊是為了賺錢上位,不想因為一次公益訴訟搭上自己。
安然聽到這話,直接站了起來,手指著張靈溪。
「你懂不懂什麼叫律師的職業道德?」
安然紅著眼眶,聲音拔高了八度。
「那些家屬把最後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們身上,你現在說不管就不管了?」
「你對得起你身上穿的這身職業裝嗎?」
張靈溪冷笑連連。
「職業道德能當飯吃嗎?能幫律所發工資交房租嗎?」
「你一個窮學生懂什麼叫商戰?高鴻飛這是在用合規手段警告我們。」
「他第一步是切斷客戶,第二步是毀壞證據,第三步就是直接端掉我們的飯碗!」
兩個女人又吵了起來。
不同的是,這次不是為了爭寵,而是理念的碰撞。
安然不退讓,她走到陳夜身邊,雙手拉住陳夜的胳膊。
「老公,你不能聽她的。如果你也放棄了,老劉他們那些家屬就真的沒人管了。」
安然把臉貼在陳夜的肩膀上。
「我知道對手很厲害,我也害怕。但你要是退縮了,我一輩子都看不起你。」
陳夜看著安然那張倔強的臉,心裡有些觸動。
這丫頭骨子裡帶著一種軸勁,跟他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時的不服輸很契合。
張靈溪抱著雙臂,眼神複雜的看著陳夜。
「你真的要為了那個林菀醫生,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江州窮人,跟外企硬碰硬?」
陳夜把手裡的表格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車水馬龍的江州街道。
「你們是不是覺得,高鴻飛手眼通天,我們毫無勝算?」
陳夜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錯了,他們這是在害怕。」
李哲和王浩對視一眼,沒聽懂陳夜的意思。
陳夜指著桌上的那些退件。
「他們為什麼要著急安排居委會去讓家屬撤訴?」
「為什麼要動用人脈去封我們的雲盤,去新城律協搞惡意投訴?」
陳夜走回到沙發前,從容坐下。
他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開始復盤局勢。
「因為安然整理的這份數據模型,戳中了他們的死穴。」
「越是拼命捂著,越說明裡面爛透了。」
陳夜看著張靈溪,眼神里透著上位者的威壓。
「你覺得我們現在退回新城,他們就會放過我們?」
「資本家的字典里沒有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們現在退一步,他們就會把君誠往死里踩。」
張靈溪愣住了。
她習慣了妥協和交換利益,卻沒想過這種只能進不能退的死局。
陳夜站起身,拍了拍安然的腦袋。
「這案子,我接到底了。」
安然破涕為笑,順勢抱住陳夜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西裝里。
大腿緊緊貼著陳夜的西褲,毫無保留的展現著依賴。
「我就知道你不會怕他們!」
張靈溪看著安然得意的樣子,氣的直咬牙,但心裡也對陳夜生出一股敬畏。
她咬了咬牙,走上前拉住陳夜另一隻手。
「行,你要瘋我陪你。」
「但你記住,要是律所破產了,你得用你自己來抵債養我。」
陳夜懶得理會兩人的暗鬥,轉頭看向溫怡。
「雲盤封了就封了,原件錄音筆還在我們手裡。」
「你去附近的數碼城買十個移動硬碟回來,全部做物理備份。」
溫怡用力點頭,提著包跑出了房間。
陳夜又看向李哲和王浩。
「家屬被施壓不願出庭就算了,不強求。你們倆現在去江州工商局和食藥監局。」
「去調諾華頓這五年來所有的進口醫療器械報關單和檢驗檢疫證明。」
「他們既然要玩合規的把戲,我們就用魔法打敗魔法,去查他們的程序瑕疵。」
分配完任務,陳夜拉了拉領帶。
安然抬起頭,眼睛看著陳夜。
「老公,那我們幹什麼?」
陳夜看了一眼安然那雙晃眼的腿,又看了看旁邊生氣的張靈溪。
「你們倆留在房間,把這三百二十份病歷里的家屬簽名全部掃描提取出來。」
「給我排版列印成一份聯名舉報信。」
「高鴻飛不是喜歡動用人脈壓人嗎?」
陳夜眼神里透著狠勁,語氣帶著嘲弄。
「那我就帶著這份百人舉報信,直接去江州省高院敲大門。」
「我倒要看看,省里的法官敢不敢在這個風口浪尖包庇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