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江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大門外的台階上,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把通道圍得水泄不通。
閃光燈把陰沉的天空照得發白。
今天是諾華頓骨科植入器械案的庭前預審會議。
陳夜從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裡走下來。
安然和張靈溪緊跟其後。
兩人今天默契地換上了最高規格的職業正裝。
安然穿著修身的黑色收腰西裝,裙擺下是透明的肉色絲襪,踩著細高跟。
張靈溪則是一套深藍色的職業套裝,兩條長腿裹在黑絲里,氣場極具攻擊性。
「陳律師,網上關於您敲詐外企的傳聞是不是真的?」
「陳律師,你們打著免費代理的旗號是不是為了炒作知名度?」
記者們的話筒幾乎要懟到陳夜的臉上。
陳夜根本沒有理會這些蒼蠅,直接在法警的護送下走進了法院大門。
到了第三調解室。
陳夜在長條會議桌的左側坐下。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
安然坐在椅子上挺直脊背,緊緊盯著對面的陣勢,手心捏出了一層細汗。
對面傳來了密集的皮鞋聲。
高鴻飛推門而入。
這排場實在太大,十二個西裝革履的大律師跟在他身後一字排開。
三個黑色的密碼箱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高鴻飛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陳夜,幾天沒見,你這氣色倒是不錯啊。」
高鴻飛靠在椅背上,轉著手裡的派克鋼筆。
「在網上挨罵的滋味,不好受吧?」
陳夜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高鴻飛。
「高律師帶這麼龐大的律師團,看來貴公司的底氣全靠人數來撐了。」
這句話惹得對面的律師團一陣怒目而視。
預審法官坐在主位上,用力敲了一下法槌。
「肅靜。」
「這裡是法院,不是菜市場。」
「今天進行庭前會議,主要目的是進行證據交換,確定本案的爭議焦點。」
法官看著兩邊的人。
「原告方主張諾華頓集團銷售偽劣產品,要求承擔兩億侵權賠償。」
「被告方,請出示你們的答辯意見和證據材料。」
高鴻飛打了個響指。
密碼箱同時彈開。
裡面全是分門別類、裝訂成冊的文件資料。
高鴻飛的助理直接把幾疊厚厚的文件推到法官和陳夜的面前。
「法官大人,我們對原告的指控完全不予認可。」
高鴻飛翻開最上面的一份文件,聲音洪亮。
「原告指控我們的產品存在嚴重質量缺陷。」
「但是,請看這第一組證據。」
「這是NVD-C04型骨科植入釘在國內的全套資質文件。」
「從海關的進口報關單,到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頒發的第三類醫療器械註冊證。」
高鴻飛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充滿挑釁。
「陳律師,你也是學法的。」
「這些文件上蓋著十幾個國家部委的紅色公章。」
「每一道手續都合法合規,毫無瑕疵。」
安然看著那些複印件,紅唇抿得很緊。
「高律師,這只是你們申報時的紙面數據。」
「我們實地走訪的結果是,你們發往各大醫院的產品實物,根本不符合這套申報標準。」
高鴻飛直接大笑出聲。
「安律師,你的想像力很豐富,不去寫小說真是屈才了。」
他讓助理拿出第二組證據。
「法官大人,這是近三年來,江州省以及下轄各市的市場監督管理局對我們產品的飛行抽檢報告。」
「抽檢的都是發往終端醫院的實物批次。」
「一共八十九次隨機抽檢。」
「報告上的結論全都寫著兩個字。」
高鴻飛一字一頓地念出來。
「合格。」
「自該產品進入國內市場以來,我們諾華頓醫療沒有任何一次被行政處罰的記錄。」
高鴻飛攤開雙手。
「手續合法,抽檢合格,沒有任何違規記錄。」
「我想請問原告方,你們所謂的偽劣產品,到底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定義?」
安然的腳尖在桌下停住了。
這幾份文件的含金量太高了。
官方背書直接把產品質量這一塊的漏洞給封得嚴嚴實實。
張靈溪翻開自己帶來的卷宗。
她把幾十份患者的傷情照片和診斷書推了過去。
「高律師,產品質量到底過不過關,患者的身體不會撒謊。」
「這裡有幾百名患者的真實病歷材料。」
「他們在植入這批骨釘後,統一出現了高比例的化膿、感染和嚴重的排異反應。」
「甚至有患者被迫截肢,這就是產品存在缺陷的直接後果。」
高鴻飛連看都不看那些慘不忍睹的照片。
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一份蓋著騎縫章的紅色報告。
「張律師,我勸你不要在法庭上煽動情緒。」
「醫學是非常嚴謹的科學,不是靠拍幾張傷口照片就能定罪的。」
高鴻飛把報告遞給預審法官。
「法官大人,為了查清事實,我們主動申請了第三方權威鑑定。」
「這是由江州省醫學會組織的醫療事故技術鑑定專家組,出具的醫療事故技術鑑定書。」
高鴻飛靠著椅子,語氣十分傲慢。
「這上面寫得非常清楚。」
「這部分患者出現術後感染的根本原因,出在主刀醫生的身上。」
「是部分地方醫院的醫生在手術操作中,違反了無菌規範,導致了創口感染。」
「另外,專家組也明確指出。」
「任何醫療植入物都有極低概率的排異反應,這屬於患者個人的體質差異問題。」
高鴻飛拍了拍那份報告。
「總而言之一句話。」
「患者出問題,要麼是醫生醫術不行,要麼是自己體質不好。」
「這些術後併發症,與我們諾華頓的產品質量,不存在任何法律意義上的因果關係。」
張靈溪聽到這裡,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高鴻飛,你不要太張狂了!」
「這份鑑定報告根本就是你們花錢做出來的廢紙!」
張靈溪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
「江州省醫學會現任的副會長,以及這次專家組的組長,跟你們諾華頓的大區負責人有直接的利益輸送。」
「這本身就是一場暗箱操作!」
高鴻飛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張大律師,說話要負責任的。」
「你懷疑有利益輸送?拿證據出來啊。」
「你有什麼權利去推翻一家擁有國家級司法鑑定資質的權威機構出具的報告?」
高鴻飛用手指敲著桌面。
「只要這份報告的程序合法,簽字是真的,印章是真的。」
「它就是能夠在這個法庭上作為定案依據的鐵證。」
「你要是不服氣,你可以去紀委舉報,去上級部門上訪。」
「但在這裡,在這個調解室里,你就得認這份證據。」
張靈溪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從法理上進行反駁。
在民事訴訟的規則里。
合法的書證效力,絕對碾壓空口無憑的利益輸送指控。
對方把產品的質量問題,完美地甩鍋給了手術環節和患者自身。
這道防火牆建得堅不可摧。
安然見狀,直接放棄了在國內標準上糾纏。
她決定打出昨晚陳夜確認過的那張底牌。
「高律師,國內的數據就算被你們做平了。」
「那海外呢?」
安然盯著高鴻飛,言辭犀利。
「三年前,歐盟公告機構下發了正式公文,撤銷了這款NVD-C04型骨釘的CE認證並強制召回。」
「你們把在歐洲被淘汰的廢棄生產線搬到國內,把殘次品高價賣給國人。」
「這件事,你們總沒法抵賴了吧?」
聽到這話,高鴻飛不但沒有慌張,反而發出一陣得逞的大笑。
「安律師,我等你們這句話等半天了。」
高鴻飛轉過頭,從助理手裡接過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你們在網上發那個徵集令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想打什麼牌。」
高鴻飛把一份全外文的文件,連帶著公證書拍在桌子上。
「既然你們那麼喜歡查海外的資料,那這份文件你們肯定沒查全。」
「法官大人,這是歐盟當年的那份所謂的召回公文原文。」
「我已經請了涉外公證處進行了翻譯和公證。」
高鴻飛站起身,氣焰囂張到了極點。
「公文上寫得明明白白。」
「這款骨釘在歐洲下架,根本不是因為質量問題導致患者感染。」
「而是因為三年前,歐盟出台了新的環保法案。」
「歐盟實施了嚴苛的環保新規,我們的外包裝材料不符合新規,所以才主動召回更換包裝!」
高鴻飛把文件扔到安然面前。
「因為一個包裝盒不環保。」
「到了你們嘴裡,就變成了質量缺陷的殘次品。」
「安律師,你們是在侮辱法官的智商嗎?」
安然趕緊拿起那份公證書仔細查看。
上面確實清楚地標註了是因為包裝材質違反了當地的新環保條款。
高鴻飛這招偷梁換柱,直接從根本上否定了產品質量存在瑕疵的前提。
但這還沒完,高鴻飛直接給出了最後一擊。
他看著對面的三個律師。
「退一萬步來說。」
「就算這產品在海外不合格,那又怎麼樣?」
「這裡是中國。」
「中國有中國的法律,中國有中國的國家標準!」
高鴻飛一掌拍在會議桌上。
「只要我們在中國市場拿到了批文,所有的核心指標符合中國的國標要求。」
「那就是合法合規的好產品。」
「海外的召回理由,受地域標準差異的影響,根本不適用於我國法律。」
「你們想用歐洲的環保標準,來裁判本國的質量官司?」
高鴻飛冷笑連連。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整個調解室里一片壓抑。
只剩下高鴻飛那囂張的回音。
安然呆坐在椅子上,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她引以為傲的跨國法務經驗,在對方這套完美的組合拳面前,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張靈溪的臉色也是一陣發白。
對方亮出的全部底牌,實在太硬了。
國內資質齊備,抽檢完美過關。
醫療鑑定全數甩鍋給患者和醫生。
海外召回被強行切割為環保標準差異,直接阻斷了國內法的適用性。
從邏輯到證據,再到法理。
完全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這就是跨國巨頭花重金打造的法務團隊的實力。
他們完全是用降維打擊的方式,把原告方的路全給堵死了。
坐在主審位置的劉法官一直在翻看著高鴻飛提交的材料。
他推了推眼鏡,態度依然保持著絕對的中立。
但是他說出的話,直接給原告方判了死刑。
「原告代理人。」
「本庭已經初步審查了被告提交的證據鏈條。」
劉法官看著陳夜這邊。
「從現有的紙面證據來看,被告產品的合法性和合規性確實沒有明顯的瑕疵。」
「如果你們不能拿出足夠強力的實質性反證。」
「僅僅依靠患者的主觀陳述去推翻官方審批文件。」
法官停頓了一下。
「本庭很難在正式庭審中,支持你們兩億元的侵權索賠主張。」
法官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在法律實務中,這就是給原告方提前下達了敗訴預警。
沒有鐵證去推翻那些蓋著紅章的公文,這官司根本打不下去。
高鴻飛身後的那群律師開始交頭接耳,臉上都掛著輕鬆的笑容。
在他們眼裡,這場轟動全網的官司,在庭前會議階段就已經塵埃落定。
預審法官態度中立,現有證據完全偏向外企,我方劣勢達到極致,所有人預判必敗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