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外面的雨下的很大。
安然坐在商務車後排,臉色發白。
她手裡攥著那疊複印件。
張靈溪坐在旁邊,雙腿交疊著,平時的氣場也收斂了許多。
高鴻飛在庭前會議上的表現太完美了。
從國內監管手續到權威鑑定,再到海外退市的理由。
每一張牌都打在了程序的關鍵節點上。
安然把手裡的複印件扔在座椅中間。
「高鴻飛這是把退路都算計好了。」
「他拿出的那套抽檢合格報告,咱們根本沒辦法推翻。」
「在調解室里,連法官的態度都偏向他們了。」
陳夜靠在座椅上,左手搭在車窗邊,語氣平靜。
「他現在牌打的越順,後面翻車的時候摔的就越難看。」
張靈溪轉過頭看著陳夜。
「可是那份醫學會的鑑定報告怎麼辦?」
「咱們明知道有利益輸送,手裡卻沒有實質證據去反駁。」
陳夜輕笑了一聲。
「他們以為把國內的門鎖死了,咱們就進不去。」
「那咱們就直接把房頂給他們掀了。」
商務車開回了酒店,一行人走進頂層套房。
李哲和溫怡趕緊迎上來詢問預審的情況。
得知對方出具了合規文件後,兩個人的肩膀明顯塌了下來。
房間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大家都知道,這案子已經走進了死胡同。
這時,門鈴急促的響了起來。
溫怡跑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名外籍派遞員。
「陳夜先生的加急保價件。」
派遞員遞上一個防水文件袋。
文件袋外層纏滿封條,上面蓋著好幾個英文郵戳。
陳夜簽了字,把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安然和張靈溪立刻湊了過來。緊接著,陳夜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遠在海外的老周打來的越洋電話。
電話剛接通,老周就在那邊大倒苦水。
「老陳,為了你這包東西,我這條老命都快交代在國外了。」
「你給的律師費必須加倍,還得包我一年的精神損失。」
陳夜按了免提,把手機扔在沙發墊上。
「東西安全送到就行,別在這給我哭窮,取證的時候出什麼事了?」
老周的聲音帶著喘息。
「諾華頓的海外法務部鼻子太靈了。」
「我去法院申請調閱當年那個環保訴訟的檔案時,他們就已經收到風聲了。」
老周在那邊喝了好幾口水。
「今天上午,他們派了十幾個保鏢去檔案室攔截我。」
「那些保鏢把公證處的大門都給堵死了,要把原件拿去碎紙機里銷毀。」
「要不是我提前打通了裡面的辦事員走後門,這幾百張紙就全沒了。」
「我開車從消防通道跑出來,車胎都被他們扎漏氣了。」
「我是一路開著鋼製輪轂,硬生生衝進領事館去蓋的公章。」
張靈溪聽到這裡,眉頭蹙起。
「他們為什麼這麼害怕咱們拿到當年的環保案卷宗?」
「高鴻飛在調解室里,不是已經主動把那份公文當成底牌打出來了嗎?」
老周在那邊冷笑出聲。
「高鴻飛給你們看的只是結論,他敢把後面的附件給你們看嗎?」
「我寄過去的是諾華頓公司在應對環保調查時,被迫提交的原始報表。」
「以及多批次的質檢底稿。」
老周交代完情況,便掛了電話去處理修車的事情。
陳夜拿出一把裁紙刀,劃開了文件袋。
幾十份帶著領事館鋼印,和雙語翻譯認證的文件散落在桌面上。
安然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她憑藉著跨國法務的經驗,眼睛快速掃過上面的英文原件。
才看了幾行,安然直接驚呼出聲。
「原來是這樣,這幫人太沒有底線了!」
「高鴻飛拿出來的那份因為包裝不環保而退市的公文,確實是真的。」
安然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指著附件那頁。
「但是這份內部質檢底稿上寫的清清楚楚。」
「在因為包裝問題被召回之前。」
「這款骨釘就已經連續五次沒有通過當地的金屬抗疲勞測試。」
安然拿起紅筆在紙上快速畫圈。
「這裡詳細標註了,這款型號的表面金屬塗層存在致命瑕疵。」
「在人體植入超過六個月後,塗層會脫落,並產生游離金屬離子。」
「這就必然會引發周圍組織的化膿和排異反應。」
李哲湊過來看了一眼外文圖表。
「那他們為什麼不直接因為質量問題下架產品?」
安然翻閱著後面的資料,越看越是心驚。
「因為諾華頓在玩暗箱操作。」
「他們買通了當地的環保組織,主動去舉報自己的包裝材料不符合新規。」
「他們用一個環保理由,自己把產品召回,從而掩蓋了核心材質存在缺陷的醜聞。」
張靈溪立刻領會了這裡面的法律邏輯。
「高鴻飛在國內打官司,用的就是這個文件做擋箭牌。」
「因為環保標準有國界之分,這套說辭完美規避了國內部門對產品質量的追責。」
陳夜把一疊郵件列印件推到安然面前。
「看看這幾封郵件。」
安然拿過郵件,逐字逐句的翻譯出來。
這是三年前,諾華頓海外總部高管,和江州大區負責人的內部通訊記錄。
發件人是諾華頓全球副總裁。
「針對大洋彼岸的市場,由於他們缺乏對新型塗層游離離子的強制檢測標準。」
「我們可以利用這一監管真空。」
「把這批因為塗層缺陷退回的次級品,重新包裝並修改參數,直接發往該大區傾銷。」
安然翻譯的手指都在發抖。
「這群老外連找個藉口都這麼直白。」
「郵件里居然直接寫著那邊的患者維權意識差,完全是把國內當成了醫療廢料的垃圾場。」
「最後一封郵件甚至明確下達了指令,要把所有術後感染的責任。」
「全部歸咎於地方醫院手術室的無菌環境不達標。」
張靈溪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
「鐵證,這就是實打實的鐵證!」
「這就等於實錘了,他們明知道產品材質存在缺陷,明知道故障率嚴重超標。」
「卻刻意劃分市場,實行歐美高標準、國內低標準的雙標策略!」
套房裡的氣氛變了,之前那種被打壓的憋屈感被一掃而空。
團隊五個人的眼睛裡全都放著光。
高鴻飛拿出來的那些合法手續,在這些原版底稿和內部郵件面前,全成了廢紙。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醫療事故糾紛了。
張靈溪踩著高跟鞋在客廳里來回走動,腦子裡的法條快速運轉。
「只要咱們把這份質檢底稿和郵件記錄交上去。」
「他們拿到的那個國內註冊證,就是通過隱瞞重大缺陷騙取來的。」
「抽檢合格報告,是因為國內檢驗單上根本沒有把游離離子納入常規抽檢項目。」
張靈溪轉過身,看著陳夜。
「陳律師,明天咱們就教教他們江州的垃圾分類罰款有多重。」
「拿著這些東西去報案,諾華頓那幫高管就是特大跨國銷售偽劣產品罪。」
「高鴻飛偽造證據,他也跑不掉!」
陳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連綿不斷的暴雨。
「現在高興還早了點。」
「這些跨洋公證文件很厚,而且專業術語極多。」
「必須全部對照著國內患者的受害日期重新梳理歸檔。」
陳夜轉過身,看著安然和張靈溪。
「今晚大家都不用睡了,全部留在這裡。」
「把這幾百頁文件翻譯校對好,結合那三百多名受害者的病例。」
「整理成能直接提交給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鐵案卷宗。」
「明早八點前,我要看到一套無懈可擊的刑事報案材料。」
安然把高跟鞋甩掉,光著腳踩在地毯上。
「陳律放心,今晚就算把鍵盤敲冒煙,我也要把這份材料搞出來。」
張靈溪也把西裝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
她熟練的打開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
「溫怡,你去泡五杯黑咖啡過來,李哲,你去把上午收到的病歷按照時間線排好。」
房間裡響起了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閱聲。
陳夜坐在沙發上,看著一份份文件在安然和張靈溪手裡快速傳遞。
兩個女人現在完全沒有了爭風吃醋的心思。
她們的全部野心和專業素養,都被這份卷宗給點燃了。
安然一邊敲字,一邊把翻譯好的文件遞給陳夜。
「真想看看高鴻飛明天接到經偵傳喚時的表情。」
「他今天在法院裡有多囂張,明天就得有多狼狽。」
陳夜接過文件,掃了一眼上面的數據對比。
「他今天敢帶十二個大律師去法院擺譜,就是篤定咱們拿不到原始底稿。」
套房裡的燈光一直亮著。
外賣餐盒堆在垃圾桶旁邊,咖啡煮了一壺又一壺。
溫怡負責核對患者的簽名和授權書,李哲負責複印雙語對照的備用件。
每一份翻譯件都要反覆核對醫學和法律名詞。
安然的跨國法務經驗在這一刻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她精準的挑出了內部郵件里用來打掩護的商業黑話,把它們還原成法律指控。
張靈溪根據國內刑法的定罪標準,給每一份造假郵件標註了對應的犯罪條款,形成邏輯鏈。
大家一直忙到凌晨四點。
安然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把最後一頁卷宗裝訂好。
她把兩個文件夾放在陳夜面前。
「搞定了。」
「完整的溯源證據鏈。」
「從總部下達傾銷指令,到國內高管對接,再到收買鑑定機構掩蓋醫療事故的紀要。」
「全部在這裡了。」
安然趴在桌子上,襯衫因為汗水緊貼在背上。
張靈溪也累的夠嗆,她靠在沙發上,雙腿隨意的伸展著。
「就這一本東西,價值兩億都不止。」
「諾華頓在江州經營了十年的大區分公司,明天就可以宣告破產清算了。」
陳夜拿起文件夾,翻看了幾頁。
所有的指控條理清晰,證據閉環做的毫無漏洞。
他把文件夾合上。
看著窗外微微發亮的天色。
「大家洗把臉收拾一下。」
「準備去給高大律師送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