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審判庭內,空氣沉悶。
面對高鴻飛拋出的權威文件和囂張態度,陳夜不緊不慢地拿起了那本連夜整理出來的跨國卷宗。
他沒有理會原告方剛才念出的一大堆法條,直接從中抽出一份複印件。
偏頭示意法警把這份文件放到展示台上。
大屏幕上立刻同步顯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陳夜伸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
「高律師剛才出示的抽檢合格報告,確實蓋著紅章,手續辦得漂漂亮亮。」
「連續三年,八十九次飛行抽檢,次次都是優秀合格品。」
「但請大家仔細看看這張單子右上角的樣品批次編號。」
陳夜拿起一支紅筆,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圈出了幾個大寫字母。
「送檢樣品的型號清清楚楚地寫著NVD-A01類特批件。」
「合著這才是你們諾華頓每次主動送檢的優等品。」
陳夜拿起那一厚疊病歷,重重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實際流通到市面上,給這三百二十名國內患者植入身體裡的,全是NVD-C04型號的淘汰貨。」
「你們拿著A型號的高級貨去送檢拿合格證,反手就把C型號的工業垃圾塞進患者的骨頭裡。」
「刻意用陰陽批號來規避國內的產品質量抽檢。」
「高律師,你們這外企的合規報表就是這麼玩的嗎?」
高鴻飛臉上的從容消失了,眼神中閃過慌亂。
但他很快穩住陣腳,拿起話筒反擊。
「陳律師,你不要在這裡惡意偷換概念。」
「根據我國醫療器械註冊管理辦法的規定。」
「同一大類下的不同子型號產品,在材料基礎一致的前提下,是可以合法共用主型號註冊證的。」
「A01和C04在報關單上屬於同一類目,我們在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
張靈溪冷笑一聲,從椅子上站起。
她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語氣咄咄逼人。
「高律師這是欺負在場的人不懂行是不是?」
「子型號共用註冊證的前提,是你口中那個材料基礎一致。」
「如果實際材質不同,甚至存在導致傷殘的隱患,那就是明目張胆的商業欺詐。」
張靈溪轉頭看向正中間的審判長。
「我方申請提交一組經過涉外公證的新證據。」
兩名法警快步走上前,把那疊蓋著多國領事館鋼印的文件遞交給合議庭。
安然這時候也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著黑色職業套裝,整個人看上去幹練利落。
「審判長,這組文件是諾華頓在海外總部被迫提交的原始質檢底稿和內部通訊記錄。」
「剛才高律師大言不慚地說,C04型號在海外退市,是因為外包裝不符合當地新出台的環保法案。」
「這句話確實成了你們在國內騙取通關手續的完美藉口。」
「但事實的真相是,諾華頓從頭到尾都在玩暗箱操作。」
安然翻開手裡的翻譯對照件,流利地念出上面的外文段落。
「這份原始質檢底稿第十四頁清晰記載著測試數據。」
「在因為所謂包裝問題被強制召回之前,這款C04型號骨釘已經連續五次未通過金屬抗疲勞測試。」
「產品的表面金屬塗層存在嚴重的材質瑕疵。」
「只要植入人體超過六個月,塗層就會成片脫落,從而產生大量游離金屬離子。」
「這種物質必然會引發周圍組織的化膿和排異反應。」
安然的聲音越來越大,字字句句砸在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你們花錢買通了當地的環保組織,主動去舉報自己的包裝材料不達標。」
「用一個看似體面負責的環保理由自行召回產品。」
「這就成功掩蓋了核心材質存在缺陷的巨大醜聞。」
法庭右側的旁聽席出現騷動。
那些受害者家屬聽懂了安然出示的證據,許多人紅著眼眶站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東西有問題,還要往我們身體裡塞!」
法警跑過去維持秩序,審判長連敲了幾下法槌。
「旁聽人員控制情緒,保持法庭紀律!」
高鴻飛此時已無法維持大律師的體面派頭。
他帶來的十二個精英律師也都亂了陣腳,滿頭大汗地翻找著應對的法條和案例。
「審判長,原告方堅決反對!」
高鴻飛抓著麥克風急切地喊道。
「這些屬於境外單方面的商業文件,未經國內司法體系的事先勘驗認定。」
「這根本不能用來推翻江州省醫學會出具的權威醫療鑑定結果!」
「國內醫學會的報告已經從醫學角度切斷了感染和產品質量的因果關係,這才是本案的定論!」
陳夜靠在椅子上,用看跳樑小丑的眼神看著對方。
「高律師,既然你這麼迷信那份國內鑑定報告,那咱們就聊聊它是怎麼炮製出來的。」
陳夜把另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靈溪立刻接上話茬,把證據展示出來。
「這份文件是諾華頓全球副總裁發給江州大區負責人的內部通訊電郵。」
「同樣經過了公證處核實和雙語翻譯確認。」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封帶有諾華頓內部水印的英文郵件截圖。
張靈溪拿著雷射筆,指著屏幕上被標紅的文字。
「郵件里明確下達了應對國內患者索賠時的統一話術指導。」
「原話是這樣寫的:必須把所有術後感染的責任,全部歸咎於地方醫院手術室的無菌環境不達標。」
「以及患者自身的體質差異帶來的正常生理排異。」
張靈溪轉過身,用嘲諷的目光看著原告席。
「高律師,這幾句話你聽著是不是特別耳熟?」
「江州醫學會給出的三百多份醫療事故鑑定報告結論,和這封內部郵件里的說辭完全一致。」
「連斷句和標點符號都沒差多少。」
「這是什麼跨國心電感應嗎?」
高鴻飛額頭冒出一層細汗,捏著鋼筆的指節微微發白。
他強撐著拔高音量進行狡辯。
「這只是巧合而已,醫學結論殊途同歸很正常。」
「被告方拿不出財務流水,就不能證明我們收買了醫學會的專家組。」
陳夜站直身體,眼神銳利。
「還不死心是吧?」
「你們財務部做帳的水平確實很高,把行賄款全都洗成了合法的學術研討服務費。」
「但你們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環。」
陳夜抬起手,指著旁聽席上的那群拄著拐杖的殘疾患者。
「這三百二十份原始病歷記錄就在這裡。」
「從發病周期、化膿位置到最終的骨質壞死症狀。」
「國內患者身上的每一項體徵數據,都和諾華頓海外那份未公開的殘次品實驗報告分毫不差。」
「專家組的嘴可以被買通,紙面鑑定報告可以造假。」
「但這幾百個活生生的人體發病規律,你們怎麼買得通?」
陳夜雙手按在被告席的桌案上,一字一句地開始進行最終的定性。
「原告諾華頓醫療分公司。」
「明知產品存在核心材質缺陷,卻利用信息差和監管漏洞,修改參數把殘次品傾銷到國內市場賺取暴利。」
「事後面對數百名患者的維權,不僅不召回補償,反而僱傭龐大的律師團偽造證據、收買鑑定機構。」
「甚至利用資本的力量打壓揭露真相的醫生。」
陳夜轉頭看向審判長,聲音鏗鏘有力。
「審判長,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名譽權和醫療糾紛的範疇。」
「這是一起性質惡劣的特大跨國生產、銷售偽劣產品案件。」
「我們不僅請求法庭駁回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
「更請求法庭依法裁定駁回起訴,將涉嫌刑事犯罪的線索及卷宗移交公安機關經偵部門立案偵查。」
法庭內陷入安靜。
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大聲喘氣。
左側旁聽席上的那些外企法務和律所大佬們,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他們原本是端著架子來看陳夜出醜的。
現在他們只覺得後脊梁骨都在發涼。
這哪裡是打官司,這簡直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陳夜把諾華頓層層包裹的合規偽裝撕得稀碎。
那幾百頁的公證文件和病歷對比,構成了一條無法反駁的鐵案閉環。
直播間裡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緊接著就爆發出了排山倒海的刷屏狂潮。
原告方花錢雇來的水軍直接被憤怒的網友全方位碾壓。
「臥槽!這幫老外的心太黑了!」
「拿我們的老百姓當垃圾回收站是吧?」
「陳律師牛逼!這才是真正在辦案子的大律師!」
「這還有什麼好審的,直接把對面那幫穿西裝的抓起來啊!」
「起訴那個假專家,查查他收了多少錢!」
原告席上,高鴻飛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他原本準備好的上百頁辯護預案,現在全都成了廢紙一堆。
所有的底牌被人當眾掀翻,連帶背後的公司高層都要面臨經偵局的傳喚。
林菀坐在陳夜旁邊,眼眶止不住地泛紅。
她這半年多受到的所有委屈、不解和網暴,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洗刷。
安然和張靈溪暗中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中全是亢奮和難以掩飾的驕傲。
她們跟著陳夜熬了五個通宵搞出來的東西,此時變成了刺向跨國巨頭最鋒利的尖刀。
合議庭的幾位法官正在低頭快速傳閱陳夜提交的鐵證材料。
審判長看著上面的領事館鋼印和對比數據,臉色也變得凝重。
作為閱卷無數的專業人士,他一眼就能看穿這些原始證據的恐怖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