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沈子從頭到尾都像一團棉花。
你一拳打上去,軟綿綿的,什麼迴響都沒有。
「行了,滾吧。」
「明日練功別掉鏈子,咱家倒要看看,你這運氣過百會穴的本事能撐幾天。」
說完帶著兩個跟班轉身走了。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這才慢慢直起腰來。
室友小忠子從旁邊鑽了出來,一臉後怕。
「你怎麼把王公公賞的藥給他了?那可是好東西!」
「一瓶藥而已。」
「總比挨一頓打強。」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圓臉小太監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像一個少年該說的話,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沈硯沒再多說,轉身往通鋪走。
他知道小順子察覺自己威脅到了他的地位,不會善罷甘休,但這不重要。
在宮裡頭,最重要的不是你得罪了誰,而是誰罩著你。
方才王公公單獨留他、贈他傷藥。
有這個標籤在,小順子就不敢明著動他。
至於暗地裡的手段?
在宮裡,陰謀和算計從來沒有停歇過。
他若是連一個領班小太監都應付不了,還談什麼在宮裡活下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身後還有趙公公。
他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
夜,深了。
沈硯躺在通鋪上,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鼾聲,卻睡不著。
他在想一件事。
那周雲逸是否非死不可。
黨爭之事非同小可
殺了他自己有什麼好處,又有什麼壞處。
自己如何才能趁著這個機會,再進一步。
宮裡頭的規矩他太清楚了。
今天捧你上高台,明天就能把你推下深淵。
他需要一個穩固的靠山。
王公公雖然似乎頗為看重他的天賦。
但畢竟只是個技勇太監。
現如今,和自己一條船上,能當這個靠山的只有一個人。
趙公公。
而且剛好可以趁著周雲逸這個機會抱上大腿。
沈硯躡手躡腳地起身。
夜風涼得刺骨。
司禮監值房還亮著燈。
趙公公是掌印太監身邊的紅人,夜裡經常要在值房候著,隨時聽傳。
沈硯走到值房門口,深吸一口氣。
「誰在外頭?」
沈硯將額頭抵在石板上。
「趙公公,是小的。」
裡面沉默了一瞬。
「進來吧。」
「深更半夜的,什麼事?」
沈硯走到案前,再次跪下。
「小的來求一件事。」
「求什麼?」
「小的想求公公把小的收在門下,做您的乾兒子。」
「我這兒子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你把周雲逸的事辦好了,就是咱家最親的乾兒子。」
「辦不好,咱家也得死。」
「今日,聽說王公公誇了你。怎麼,有王公公當靠山,還來找咱家做什麼?」
「乾爹誤會了。」
沈硯不管趙公公同意不同意,已經把乾爹喊出了口。
「王公公乃是東廠的技勇太監,看中小的,是因為小的運氣好,頭一天就摸到了氣感的門檻。可這運氣能保小的幾天?」
「宮裡頭的能人多了去了,今天能出一個小沈子,明天就能出十個。」
「王公公今兒個夸小的,明天興許就看上了別人。」
「但乾爹不一樣。」
「公公把我帶到司禮監,給小的指了條活路。這條命是趙公公給的,小的想把這輩子都交給乾爹。」
趙公公盯著沈硯的眼睛,看了很久。
「這番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是。」
「你進宮才一個月,一個月,就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有悟性,有悟性,是個做太監的好苗子。」
「你知道咱家為什麼把這個任務給你嗎?」
沈硯心中翻了一個白眼,還不是因為他剛入宮,最好掌控,但是說出來卻不能這樣說。
「是因為乾爹看重小的。」
「你是個聰明人。周雲逸的事,你辦得漂亮些。辦好了,再來跟咱家提這個『乾爹』二字。」
......
第三天。
沈硯終於到了司禮監的地牢。
「哪個公公門下的?」
「回、回公公話,小的在司禮監趙公公手下聽差。」
沈硯看著面前的獄卒,低著頭,神色畢恭畢敬。
但是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千萬要查出來我有鬼,千萬不要讓我進去。」。
對方最好是把自己臭罵一頓,然後轟出去,這樣挨一頓板子,總好過進去送死。
但是,讓他失望了。
獄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趙公公的人?」
「早說嘛。進去吧,周大人這會兒正醒著,有什麼話趕緊問。」
說罷,他側身讓開了通道。
沈硯差點沒繃住。
這他媽也太草率了吧?
你們東廠不是號稱蒼蠅都飛不進來。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大半夜來探監,就這麼放進來了?
看來趙公公早就打點好了。
這也意味著這趟差事沒有任何僥倖可言。
要麼他把周雲逸的嘴撬開,要麼他全家跟著陪葬。
....
地牢最深處是一間單獨的石室,比其他牢房大了約莫一倍。
牆壁上嵌著鐵環,鐵環上掛著鎖鏈。
石室正中央跪著一個人。
「怎麼,司禮監連個像樣的人都找不出來了?派個還沒長開的小娃娃來?」
沈硯沒有說話。
「周大人。」
他開口了。
「我來,是有人想讓我問您一句話。」
「周大人,您在乾清宮外頭說的那些話,是誰讓您說的?」
「三年無雪,開支無度,天降災異,皆因人禍。」
沈硯一字一頓地重複著。
「這些話,是誰教您說的?」
「沒有人教老夫,這些話,是老夫自己想說的。」
「周大人,您是欽天監的監正,在朝中做了二十年的官。您比我更清楚,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您說的這些話,句句都戳在朝廷的肺管子上,說出來就是個死。」
「您自己會無緣無故尋死嗎?」
周雲逸沉默了。
過了許久,周雲逸才緩緩開口。
「你見過旱災嗎?」
「老夫見過。
「老夫年輕的時候在河南當過知縣,遇到過一次大旱。整整一年,一滴雨都沒下。地里的莊稼枯死了,河裡的水幹了,老百姓先是吃樹皮,然後吃草根,最後吃觀音土。」
「你知道觀音土是什麼嗎?那是一種白色的泥巴,吃到肚子裡不消化,堵在腸子裡,人活活脹死。」
「死的時候肚子鼓得像個球,臉上的表情卻是在笑,因為總算不餓了。」
「那一年,老夫治下三個縣,餓死了四成的人。活著的人把死人的肉割下來,醃成肉乾,怕被人看見,躲在夜裡偷偷地吃。」
「三年無雪,是上天在示警。可朝廷里那些人,聽不見,也不願意聽見。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官位,自己的銀子,至於老百姓的死活又有誰來管……」
「你為什麼來,老夫知道。你是來殺老夫的,對不對?」
「來吧。」
沈硯的手在發抖。
殺了他,你就是咱家的乾兒子,在司禮監有你一口飯吃。
不殺他,你覺得你能活下去?
趙公公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可他的手就是抬不起來。
「你下不去手?」
「但老夫得告訴你,你今天不殺我,你回去就是個死。宮裡的規矩,老夫比你清楚。」
「老夫早有求死之心,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周雲逸站起身來,猛地抓住了沈硯的手。
沈硯極速後退。
此人可以死,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在他手中。
趙公公也只是一個棋子,別看說的好聽,真要是死在他手裡,這口鍋自己背定了。
「周大人,您冷靜些,您說的這些,小的都明白。可您有沒有想過,您死了之後,您家裡那八十歲的老母親怎麼辦?」
周雲逸的身體猛地一僵。
「您是大周朝的忠臣,是清流的脊樑,您為天下百姓說了話,您問心無愧。」
「可您的老母親呢?她含辛茹苦把您養大,供您讀書,供您科舉,好不容易盼到您做了官,您卻要她白髮人送黑髮人?」
「您!」
周雲逸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沈硯,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沈硯沒有停。
「您死了,周家就垮了。您的老母親會被貶為罪眷,你的妻子充入教坊司,受那等屈辱。您的子孫後輩,三代不得參加科舉,永世不得翻身。周大人,這就是您想要的忠臣之名嗎?」
「你……你……」
周雲逸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小的不是來殺您的。」
沈硯放低了聲音。
「小的是來救您的。」
「救……老夫?」
「只要您寫下供狀,承認那些話是受了清流的指使,或許可以保您不死,還可以保您的家人平安。」
周雲逸方才那股慷慨赴死的勁頭,已經被沈硯那一句「老母親」打得粉碎。
「供狀?你做夢!你們司禮監是想用我的嘴來攀咬清流和嚴黨,然後你們內庭從中做大吧!」
「周大人難道真的不為老母親想一想嗎?」
「好手段,好手段啊!」
「你一個小娃娃,居然比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還要毒辣。你不殺老夫,你要讓老夫自己把自己逼死!」
「老夫寫了供狀,就是叛徒,清流容不下老夫。「
「老夫不寫,就是不忠不孝,連累老母,天下人容不下老夫。你……你……」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噗!老夫就算是死了,也不讓你等如願!」
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濺在枯草上,黑紅色的,觸目驚心。
「周大人!」
沈硯臉色一變,快步上前。
可已經晚了,周雲逸咬舌自盡。
就在此刻,沈硯眼前畫面一轉。
「姓名:周雲逸」
「特性:剛正不阿,身具文人風骨,目前已死,滿足篡奪條件,宿主可以獲得以下收益。」
「【選項一:『柳體字法』等級+3。柳體,風骨峭拔,寧折不彎,乃清流名士最推崇的書體。】」
「【選項二:獲得三十個成就點,可以用於提高悟性。】」
【觸發新任務,在周雲逸黨爭中,成功活下去,獲得二十個成就點!】
沈硯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原本只想保命,只想遠離這個漩渦的中心。
但是現在聽到提示後。
一個極其大膽,一個瘋狂的念頭忽然出現。
這個世界風險與機遇並存。
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身份?一個剛入宮的小太監,命如草芥,誰都能碾死。
不管是趙公公還是嚴黨清流,捏死他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他費盡心機的不想殺周雲逸。
結果周雲逸直接自盡,把他逼到了絕路。
今日又帶著追問逼供,甚至殺人的責任來。
會不會有人把自己扔出去,讓自己當替罪羊。
既然左右都是個死,為什麼不搏一把?
入了宮,成為太監已經夠慘了。
他不想一輩子,都當一條隨時可以被丟棄的狗。
之前自然是毫無辦法,必死之局。
但是現在卻意外的有了轉圜之機。
尤其是那『柳體字法』。
這玩意兒看似無用,但若是用的好了,就是天賜的利器!
周雲逸是清流,是欽天監監正,而最出名的便是這風骨峭拔的柳體。
沈硯猶豫了一下。
「周大人,你以死明志,為百姓發聲,固然高潔,在下佩服,但你的死,太不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