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
宿舍里熄了燈,各人歸位歇息。
沈硯躺在鋪上,閉著眼,聽著周遭的呼吸聲一道道沉下去,漸漸平穩。
他沒有睡。
司禮監這回賜下輔助練功的湯藥,說是能固本培元、疏通經脈。
配合化骨綿掌一同修習,事半功倍。
每人一份,按名冊發放,不多不少。
沈硯將那份湯藥喝了,照例放好碗盞,洗漱完畢,回鋪躺下。
就在他伸手摸枕頭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他沒有動作,只是眼皮微微一跳。
沈硯將其打開,緊接著,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這裡面的東西是個小布包。
裡頭鼓鼓囊囊,有幾塊硬實的東西,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沈硯沒有聲張,只是悄無聲息的將那布包攥進了掌心。
緊接著,他側過身,慢慢解開了那扎口。
是藥材。
有三塊,每塊約拇指肚大小,暗紅色。
表面帶著細密的紋路,氣味辛中帶甜。
沈硯認得。
金石斛。
此物金貴得很,尋常里難得一見。
司禮監這回賜下的湯藥裡頭,每人份額里只有一小塊,是用來援引藥性的。
每多一分都是逾制。
他手裡這三塊,是整整三人份。
這等好事,自然不會無緣無故的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現如今這東西出現了,很顯然是有人背地裡做局。
有人把這東西塞到他枕頭底下,無非兩種可能。
一是真的送他好處,但這宮裡頭,沒人會無緣無故送他好處。
二是要他背這個鍋。
金石斛是管制藥材,私藏逾制,按宮規是要受罰的。
若是被人「發現「他枕下藏著三份。
這三份是怎麼來的,莫不成是私吞同門份額,偷盜所得?
輕則杖責,重則逐出司禮監,永不敘用。
沈硯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小順子。」
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
這幾日小順子對他的態度明顯鬆動了許多。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手來得這麼快,也這麼毒。
他拿著那東西,然後輕輕悄悄的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沈硯照常去練武場站樁,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小順子來的時候,他甚至還主動上前請安,態度比往日更加恭謹。
「順公公早。」
小順子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嘴上卻道。
「嗯,練得怎麼樣了?」
「托您的福,丹田那股熱氣越來越明顯了。」
沈硯低眉順眼地回答。
小順子滿意地點點頭,心裡盤算著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便轉身離開了練武場。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外面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六個執法太監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內官監的劉公公,專管宮規戒律,生得一張鐵青的方臉。
他身後跟著的,正是滿臉焦急的小順子。
「都停下!」
「內官監接到稟報,司禮監賜下的金石斛有丟失。爾等皆在此處練功,咱家奉命搜查,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走動,不得交頭接耳。」
練武場上二十幾個小太監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劉公公正要吩咐手下開始搜查,小順子卻忽然上前一步,湊在劉公公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劉公公眉頭微皺,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了沈硯身上。
「你就是小沈子?」
來了。
沈硯面上露出一絲惶恐之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小沈子在此,不知劉公公有何吩咐?」
劉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劉公公,不是小的多嘴,只是這練武場裡這麼多人,一個一個搜過去,多耽擱功夫。」
「小的想著,不如先從那些平日裡手腳不太乾淨的查起,或許能事半功倍。」
這話說得看似公允,實則已經把矛頭對準了沈硯。
劉公公沉吟片刻道。
「也好。先從後院寢房查起。」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後院走去。
沈硯的寢房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一目了然。
兩個執法太監走進去,開始翻查。
小順子站在門口,雙手攏在袖子裡。
他昨晚親手把金石斛放在了沈硯的床頭。
當時沈硯不在屋裡,門窗都開著,他趁人不備溜進去,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
現在就在,絕對被搜一個正著。
但是緊接著,執法太監的話卻讓他失望了。
「劉公公,沒有找到多餘的金石斛。」
小順子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順公公,你不是說。」
「再搜,仔細搜!」
小順子脫口而出。
「床底下,牆角,磚縫裡,都別放過!」
兩個執法太監又仔仔細細搜了一遍,但是依然一無所獲。
小順子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怎麼會沒有?他明明放在。
「順公公你怎麼一口篤定那東西就在咱家鋪位下,莫不成是你放的不成?」
「放肆!你敢誣陷咱家?」
小順子色厲內荏
「誣陷與否,搜一搜順公公的鋪位不就成了?」
沈硯轉向劉公公,拱手行禮。
「劉公公,此事事關貢藥,若是查不清楚,想來難以信服。不如將這屋子裡所有人的鋪位都查一遍,以示公正?」
劉公公本來有些不耐煩,聽了這話,眼神一厲。
「搜!全屋都要搜!」
小順子渾身一軟,勉強支撐著:「搜就搜,咱家心裡沒鬼!」
他在心裡瘋狂安慰自己。
那藥包分明塞在沈硯枕頭底下,他不可能有機會轉移。
然而,當執法太監從小順子的鋪位下,不僅翻出了那一包帶紅線的紫紋藥包。
還順帶搜出了裡面的金石斛以及活血化瘀散,小順子的臉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這裡面正是金石斛,而且還是三人份的,怎麼在順公公的鋪位?」
沈硯字字如刀。
「還有這活血化瘀散……前幾日是小的學武受了傷,王公公賞賜的。」
「只是後來順公公強行給小的要了去,我等本來就是剛入宮的小太監,人小力薄,也不敢多言。」
沈硯嘆了口氣,滿臉的敢怒不敢言。
「可今天劉公公在,就有人給小做主了,這『掠奪下屬財物』,按宮規,又該怎麼判?」
小順子張著嘴,想說那活血化瘀散是對方故意貢獻給自己的,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公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腳將小順子踹翻在地、
「誣陷同僚,剋扣例錢,勒索下屬,好一個順公公,把這當成你自家的帳房了?帶走!」
兩個執法太監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扣住了小順子的肩膀。
小順子渾身都在發抖。
怎麼會?
這一向好說話的小沈子,今日裡怎麼會這般口齒伶俐。
這一切太突然了。
明明是他設的局,明明是他把藥放在了沈硯的床頭。
明明今天該被押走的人是沈硯。
怎麼會變成這樣?
當他被押著從沈硯身邊經過的時候,聽到了沈硯極輕的一句話。
「順公公,丹田發熱的滋味,您還沒嘗過呢。」
小順子猛地掙紮起來,想要朝沈硯撲過去。
但是卻被那兩個執法太監死死按住,拖出了院子。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四周的小太監們看著沈硯的眼神全變了。
有敬畏,有後怕,也有那麼幾道藏在暗處的忌憚。
沈硯把這些目光一一收在眼底,沒有說什麼,然後轉身走向了練武場。
不管發生了什麼,對於他而言,練武才是頭疼大事。
他還要接著站樁。
這宮裡頭就是這樣,該幹什麼,還要幹什麼。
小順子被帶走之後,練武場上安靜了好幾天。
沒有人再在沈硯耳邊說那些不陰不陽的話。
但是,剩餘的二十幾個小太監見了他,要麼低頭繞道,要麼知道他不好欺負,敬而遠之。
眼神里都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硯不在意這些。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站樁上。
今天沈硯終於收到了提示音。
【叮!】
【宿主成功化解領班太監的刁難,並且成功反制,任務完成。】
【恭喜宿主獲得成就點10點,當前總成就點:10點。】
看到這裡,沈硯鬆了一口氣,但是他並沒有將這十個成就點,繼續用在化骨綿掌上。
化骨綿掌的前五掌他已經摸到了門檻,丹田裡那股氣越來越凝實。
出掌的時候隱隱能聽到破風聲,靠著自己的練習,很快就能將十招全部學會。
沒有必要將珍貴的十個成就點,用在這上面。
期間,王公公從宮外回來了一次,考校了一次眾人功課。
那目光在沈硯身上停了片刻,然後說了句「很好」。
又過了兩日,這天傍晚收了功,沈硯正打了一桶水正在洗手。
一個小太監小跑著過來,說趙公公讓他去東邊的值房走一趟。
......
沈硯擦乾了手,整了整衣冠。
心裡盤算著趙公公這個時候找他所為何事。
值房不大,布置得極為素淨,牆角立著一座銅鶴香爐。
沈硯進屋便跪下了。
「乾爹。」
這一聲叫得自然,沒有半點猶豫。
趙公公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沈硯身上掃了一圈,淡淡道。
「起來吧,坐。」
沈硯起身,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了半個屁股,方便隨時站起來。
趙公公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端起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這些日子,你練得如何了?」
「回乾爹的話,已經到了感氣境界,那化骨綿掌也已小成了,王公公前幾日考校,說孩兒底子打得還算紮實。」
「不錯,你接觸練武才多長時間,心思縝密,又有天賦在身,果然是一個好苗子。」
「宮規呢?學得怎麼樣?」
「《大周會典》中內官品秩、各監職司、宮禁禮儀,孩兒都已背熟。《皇明祖訓》里涉及內官的部分,也通讀了三遍。」
趙公公放下茶盞,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進入司禮監,也有些日子了。」
沈硯心裡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你們這一批新人,一共二十三個。宮裡頭的規矩學了大半年,各監各局也都輪值過一圈,按例,該到了定職的時候了。」
趙公公說話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過的。
「宮裡頭四監十二局,各有各的用處。可要說最接近權力中樞的,還得是咱們司禮監。」
「批紅、掌印、秉筆,哪一樣不是挨著萬歲爺的邊?但凡司禮監出去的,外頭的人都要高看一眼。但也正因為如此,盯著的人也多。」
「這回定職,老祖宗發了話,讓你們這批新人里挑幾個拔尖的,放到要緊的位置上歷練歷練。」
沈硯聽到這裡,提下的心微微沉了沉。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趙公公看著他這副沉穩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這段日子,各監各局的名冊我也都看過了,尚宮監想要個隨侍,尚膳監那邊想從你們這批新人里挑個懂事的人去做採辦。」
「這都是肥缺,多少人擠破了腦袋想往裡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硯臉上。
「你自己心裡頭,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沈硯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肩膀輕輕顫抖了兩下。
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已經泛了紅,眼角隱隱有水光閃爍。
「乾爹……」
「孩兒……孩兒哪兒都不想去。」
「孩兒進宮這些日子,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是睜眼摸黑,要不是乾爹……「
「孩兒早就不知死在哪個犄角旮旯裡頭了。「
「旁的地方,孩兒都不想去,就想在乾爹身邊伺候乾爹。」
話說到後頭,眼淚到底順著眼角滑下來一滴、
他用袖子悄悄擦掉了些。
趙公公慢慢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
「咱家逼迫你下了地牢,追查周監正,你沒有怨過咱家?「
這回趙公公等了他稍久些。
沈硯猶豫著怎麼回答,面對這等老狐狸,若是說心中沒有一絲怨恨,對方定然不相信。
過了片刻,沈硯慢慢抬起眼來,像是真的想了很久,才肯開口。
「怨過。」
「乾爹當初拿周監正的事壓孩兒,孩兒夜裡頭睡不著,也想過,何苦來哉。」
「可後來孩兒想明白了。「
「乾爹肯看上孩兒,肯用孩兒,那是孩兒的造化。宮裡頭多少人,一輩子都盼不來一個用得上他的人,就這麼渾渾噩噩蹉跎下去,算什麼?「
「入宮時,娘親說過的一句話,孩兒一直記到今天。」
「她說,人在低處,不怕被人利用,就怕沒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