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推辭了兩回,二人執意不肯收回,他只好暫且擱下。
正說著話,外頭又陸續來了人。
尚膳監、酒醋面局、惜薪司……陸陸續續竟來了四五個掌事太監,把他這間不大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每人手裡都不空著,見面便是拱手道賀,放下東西便是一番熱絡寒暄。
錦盒、木匣、綢緞包,桌上堆不下,便摞在椅子上、擱在床沿邊。
沈硯冷眼瞧著,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那隻羊脂玉馬上封侯,成色做工都屬上乘,少說值三十兩。
蜜蠟手串,品相極好,至少二十兩起步。
御用監送的那隻鎏金小香爐,做工精細,少說十五兩。
酒醋面局的最實惠,直接遞了個紅封,裡頭不是銀子,是一張內庫兌票,二十兩整。
惜薪司的送了一對翡翠翎管,成色雖不如羊脂玉,卻也是正經的老坑料,又是個二三十兩。
沈硯粗略一加,這滿桌子的見面禮,加起來少說也有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
他想起入宮前的事。
那年家鄉遭了旱災,田裡顆粒無收,爹用四兩銀子把他賣進了宮。
又將娘陪嫁的一對銀鐲子當了,湊了七兩銀子,才勉強撐過那個冬天。
四兩銀子,一條人命。
隔壁的周家,當家的餓得全身浮腫,倒斃在田埂上。
幾個孩子賣給人牙子,最大的丫頭才十一歲,賣了三兩銀子,小的兩個男娃,加一塊兒賣了五兩。
而此刻,他面前這些錦盒匣子裡的東西,隨隨便便揀一件出來,都夠買下當年的周家滿門。
可在這宮牆之內,這不過是初次見面的隨手禮罷了。
不過是打點一個御前奉侍的敲門磚。
沈硯忽然想起從前在私塾外偷聽來的那句話。
先生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那時先生搖頭晃腦地念,學童們搖頭晃腦地跟。
他蹲在窗外,把這幾個字一筆一划刻在心裡,以為這便是人世間最大的道理。
可如今他才明白,讀書高,高在何處?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
說到底,圖的還不是頭頂那一頂烏紗帽?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可說穿了,不是讀書高,是做官高。
做了官,手裡有了權,這滿桌子的金玉珠寶便有人巴巴地送到跟前來。
而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在那個位置上坐著,自然有人替你把這些東西預備齊全。
趙公公說得對,也不全對。
銀子是命根子,可命根子這種東西,不在於你攢了多少,而在於你坐在什麼位置上。
有了位置,命根子自然有人給你送來。
沒有位置,攢再多也不過是旁人案板上的一塊肉。
「沈公公?沈公公?」
陳安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沈硯回過神來。
「哪裡哪裡,陳某何德何能,讓諸位公公如此抬愛,實在是受之有愧。」
眾人又是好一番客套。
陳安看了看天色,拍手笑道。
「時候不早了,咱們也別光坐著說話。沈公公剛剛上任,you難得修沐,咱們幾個做東,擺一桌酒席,算是給沈公公正式道賀,如何?」
沈硯心中一緊,面露難色。
「諸位公公,這……宮裡有規矩,嚴禁酒水,私下聚飲怕是不妥吧?」
王保笑道。
「沈公公放心,咱們做事什麼時候出過紕漏?地方就設在酒醋面局的後院,那是咱們自己的地盤,閒雜人等進不去。」
陳安也道。
「酒醋面局那邊早就預備好了,專門留了一壇十五年的陳釀,就等沈公公賞臉了。」
御膳監的掌事太監吳大海是個粗豪的胖子,說話瓮聲瓮氣。
「御膳房裡每日孝敬陛下的御膳,咱們不敢動,但備料的下腳料、撤下來的邊角,那也是沾了龍氣的好東西,咱家讓底下人整治一桌好的,保管讓沈公公滿意!」
沈硯推辭不過,被眾人半拉半請地帶出了門。
酒醋面局的後院在宮城西北角,地方偏僻,院牆高聳。
小屋內早擺好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鋪著錦緞,碗筷杯盞擺放齊整,竟比外頭酒樓還要講究三分。
沈硯被眾人推上了主位。
他推辭再三,卻架不住七八張嘴一起說,最終還是被按在了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心中卻暗自打鼓。
菜還沒上,酒先擺開了。
「這可是酒醋面局藏了十五年的陳釀,當年先帝爺在位時封的缸,一共也沒幾壇。今兒若不是沈公公,我可不捨得拿出來。」
沈硯端起酒盅聞了聞,酒香醇厚綿長,果然是好酒。
但他只是淺淺沾了沾唇,不敢多飲。
他記得趙公公的話。
在宮裡當差,腦袋要比嘴巴清醒。
不一會兒,菜陸續端上來了。
第一道是清蒸鱸魚,魚身完整,蔥絲薑片碼得齊整,蒸魚的豉油是御膳房的秘制配方,香氣濃郁而不膩。
那魚一上桌,魚頭便穩穩地對著沈硯。
陳安立刻笑了起來。
「魚頭一對,大富大貴!沈公公您瞧,這魚頭正對著您,連魚都知道今兒誰是主客,哈哈哈!」
沈硯正要動筷,王保卻攔住了他。
「沈公公先別急,這魚頭酒可不能省。魚頭對著誰,誰就得先喝三杯,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沈硯推辭道。
「諸位公公,在下實在不勝酒力。」
「誒,魚頭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吳大海粗聲粗氣地笑道。
「三杯,一杯不能少!喝了這三杯,沈公公您再動筷子不遲。」
眾人紛紛起鬨,沈硯推脫不過,只得連飲三杯。
他放下酒盅,正準備夾菜,陳安又開口了。
「且慢,沈公公,這吃魚也有講究。頭三尾四,魚頭對著您,您喝了三杯,這魚尾對著咱們吳公公,吳公公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吳大海哈哈大笑,也不扭捏,端起酒盅連飲四杯,面不改色。
「好!」
眾人喝彩。
沈硯暗暗咋舌,這位吳公公的酒量,當真深不可測。
接著是「背五肚六」
然後是「高看一眼」。
陳安夾起一塊魚眼,恭恭敬敬地放到沈硯碟中,沈硯又得喝一杯。
「同甘共苦」。
陳安挑了魚膽位置的一小塊肉,自己吃了。
又給沈硯夾了一塊魚腹,兩人對飲一杯。
一條魚還沒吃完,沈硯已經數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正想著,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端著一道菜上了來,打斷了眾人的話頭。
沈硯目光掃過那張臉,微微一愣。
小忠子。
那個當初和他一起入宮、住同一間屋舍的小忠子。
之前的小忠子一向木訥得像塊榆木疙瘩,見人連頭都不敢抬,說話結結巴巴,手腳也笨拙,沒少挨管事的罵。
後來定崗的時候,他一無背景,二無銀子打點,被送到了御膳房切菜。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小忠子,像是換了個人。
「沈公公您慢用,這魚刺小的給您剔乾淨了。」
「沈公公,您嘗嘗這個,這是吳公公特意吩咐給您備的涼拌鹿筋,開胃爽口,配酒最好不過了。」
「您慢用,有什麼吩咐隨時叫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