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海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微妙的意味。
「不瞞諸位,這道菜,原是給萬歲爺備的。」
「昨兒午膳,御膳房一共呈了十六道菜。萬歲爺別的都動了筷子,唯獨這道菜,只揭蓋看了一眼,說太葷,便叫人撤了。」
「哪怕萬歲爺過了一眼的御菜,沾了龍目龍氣的。」
「沈公公,您是今兒的主客,頭一口,您先來。」
沈硯低頭看向碟中那塊琥珀般的魚肉。
他夾起塊肉,送入口中。
膠凍觸及舌尖的瞬間便化了,化作一股溫潤的熱流,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沈硯只覺得通體舒泰,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暖洋洋的氣息包裹著。方才飲酒積下的醉意、連日當差的疲憊,竟在這一口之間消解了大半。
那股暖流並非溫度所致,而是食材本身的溫養之力。
這一口下去,比連吃三碗紅燒肉還要頂用。
「好!不愧是沾了龍氣的東西,這滋味兒就是不一樣!」
「陛下進過的御膳,咱們也能嘗上一口,這是多大的造化啊!」
.....
這天,眾人吃的大罪而歸。
一夜酣眠。
這十五年陳釀果然名不虛傳,沈硯夜裡睡得安穩踏實。
次日天光破曉,沈硯起了床,竟然沒有一絲宿醉後的頭重腦脹、口乾發悶。
「這好酒就是不一樣。」
昨夜宴席散場,吳大海、陳安一干人等半句不曾深挖沈硯的底細來歷,但是眾人都是心裡透亮。
沈硯做為一階新人,卻能占得御前奉侍的位子,在萬歲爺前服侍。
背後定然有人,這乃是實打實的潛力股。
深宮沉浮禍福難料,今日些許人情打點、薄禮交好,不過是長線投資。
至於送出的區區幾十兩財物更是不值掛齒,往後但凡誰撞上難處。
若能得沈硯在御前、在司禮監跟前隨口美言一句,或者是利用手中職權,優待三分。
又或者是『可行可不行』之事,不過多阻攔,便是千金難換的天大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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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老宦都是精打細算,個個打著放長線釣大魚的算盤。
晨起洗漱完畢,沈硯沏上一壺清茶,三兩盞熱茶落肚,體內殘存酒氣全部消散了。
隨後,沈硯拿出了昨夜的一眾禮物,他猶豫了一下,挑出了那尊馬上封侯白玉雕件。
這玉料溫潤油亮,雕工精巧,正好用來打點牛公公。
畢竟牛公公與趙公公不同,趙公公是名義上的幹得,送上第一個月的月俸是懂事,是孝心,是體己。
但是若給上司牛公公送上幾兩散碎銀子,那就是不懂事了。
沈硯用一方素絹將玉雕仔細裹了,揣入袖中,整了整衣冠,便朝牛公公的住處走去。
結果卻不曾想,他起得已算早了。
可到了地方,卻發現院子裡竟已站了七八個人。
全是御前當差的奉侍和內侍們,一個個垂手肅立,屏氣凝神,等著給牛公公請安。
沈硯腳步一頓,他心裡暗罵一聲,不動聲色地將袖口攏緊了些,把那玉雕往袖袋深處又塞了塞。
這東西若是被旁人瞧見,話傳出去可就變了味。
御前的人私下給總管送禮,說輕了是巴結。
說重了就是結黨,難免引入碎言碎語,甚至暗中舉報。
這裡頭的分寸,一寸都不能錯。
沈硯面色如常地站到了隊尾,攏著袖子的手穩穩噹噹,看不出半分異樣。
不一會熱,旁邊一個瘦高個的太監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喲,這不是沈公公嗎?怎麼著,這麼早就來給牛公公請安了?」
此人姓劉,和沈硯同為御前奉侍,論資歷比沈硯還早兩年。
只是沈硯進宮時日雖短,升得卻快,這般年輕就做了御前逢侍,難免招人眼熱
劉公公這話聽著客氣,語調卻陰陽怪氣,擺明了是在點沈硯。
你一個新來的,倒比我們這些老人還殷勤,安的是什麼心?
沈硯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反唇相譏。
「身為下屬,給牛公公請安是分內之事。倒是沒想到劉公公這麼早就來了,早知道咱家就不來了,讓劉公公把咱家那份安一併請了去,獨得牛公公萬般寵愛,豈不更好?」
這話一出,院裡安靜了一瞬。
周圍幾個人紛紛低下頭,壓住了嘴角的笑意。
誰都知道劉公公巴結牛公公巴結得最勤,三天兩頭上趕著獻殷勤。
沈硯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面上是自謙退讓,骨子裡卻是一句軟刀子。
你劉公公巴結得這麼起勁,我們可不敢跟你爭寵。
劉公公臉色微微一僵,嘴巴張了張,到底沒敢發作。
這小沈子後面有些背景,又頗得牛公公看重。
嘴上占幾句便宜就算了,真撕破了臉,誰也討不了好。
他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接茬。
沈硯也不再多言,垂手站在隊尾,神色從容。
就在此時,裡面傳來動靜。
門帘一掀,一個小太監探出頭來。
「牛公公起了,諸位公公請進。」
眾人魚貫而入,按照先來後到的次序,自覺排好了隊列。
前面的內侍依次上前磕頭請安,牛公公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淡淡的。
只偶爾點個頭、嗯一聲,連多餘的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輪到沈硯時,牛公公卻抬起頭來,那老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笑意。
「小沈子來了,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這麼早來給咱家請安,當真是驚煞咱家了。你才來御前當差幾日,正該好好歇著才是,何必這麼辛苦?」
前面那七八個人,牛公公只受了全禮,連句「起來」都說得敷衍。
如今見了沈硯,態度卻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親熱得不像話。
沈硯心裡明鏡似的。
牛公公對他另眼相看,不是因為自己有什麼能耐,而是因為自己背後站著司禮監,站著趙公公
司禮監這三個字就是宮裡最硬的一塊招牌。
牛公公笑臉相迎,迎的不是沈硯,是趙公公的面子。
能在宮裡混出頭的,哪個不是深知借力打力之法。
他急忙恭敬地起身。
「身為下屬,一早來給公公請安乃是正理,總不能等公公喚了我等才來,那便是失了本分。」
「好!你今日來的正好,我剛好還有個事情讓你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