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今日來的正好,我剛好還有個事情讓你去辦。」沈硯聞言,立刻躬身拱手。
「有什麼事情,牛公公儘管吩咐,小的定當竭盡全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牛公公見他答得這般爽快。
既不追問是什麼差事,也不拿拿捏作態,心裡愈發滿意。
這小子有背景,卻不驕不躁,說話辦事都透著股子伶俐勁兒。
比院裡那些只知道磕頭請安的『老油條』們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伸手虛扶了一把,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處。
「好好好,不急不急,先坐下說話。」
這一聲「坐下」,滿屋子的人臉色又是一變。
方才那七八個內侍進來請安,從頭到尾都是站著回話,牛公公連眼皮都懶得抬。
如今輪到沈硯,不僅親熱地扶起來,還賜了座。
這哪裡是對待一個下屬,分明是對待自家子侄的做派。
排在沈硯身後的劉公公,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但是嘴角抽了又抽,終究沒敢吭聲。
「這小子果然不一般,連牛公公對他都這般客氣。」
「罷了,還是不要得罪他的好,今日之事充其量只是些口角之爭,也算不了什麼,不行了,過幾日咱家親自去賠個禮。」
想到這裡,他的心方才安分了起來。
另一邊。
沈硯依言在旁邊的圓凳上落了座,只坐了半邊屁股,腰杆挺得筆直。
牛公公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後開口道。
「你等先下去。」
不一會兒,人群漸漸消散,就剩下了沈硯和牛公公二人。
見到機會來了。
沈硯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那方素絹包裹的白玉雕件,又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上了前去。
「公公,乾爹前些日子特意叮囑小的,說牛公公在御前對小的照拂有加,恩同再造,讓小的務必來給公公磕個頭,聊表心意。」
「乾爹還說了,他老人家與牛公公雖各司其職,但同在宮裡當差,抬頭不見低頭見,往後還要仰仗牛公公多多提攜小的。」
「這點薄禮是乾爹親自挑的,說牛公公素來風雅,尋常俗物入不得眼,唯有這塊玉料還勉強配得上牛公公的品位。」
這番話一出口,牛公公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沈硯這番話,句句都戳在了牛公公的心坎上。
且不說這玉雕成色如何,光是那一句「趙公公親自挑的」。
就足以讓牛公公心頭一震。
旁人送禮,送的是巴結。
沈硯送禮,送的卻是趙公公的面子。
這兩者之間的分量,天差地別。
牛公公眯起眼睛,目光在那素絹上掃了一掃,心裡飛快地盤算開了。
司禮監是什麼地方?
那是內廷中樞,掌印太監、秉筆太監哪一個不是權勢熏天的人物?
趙公公雖然只是司禮監隨堂太監,論品級未必高過自己。
但架不住人家身處機要之地,是掌印老祖宗的『大紅人』『乾兒子』。
......
這樣的人主動示好,若是不接,反倒顯得自己不識抬舉。
思及此處,牛公公臉上的笑意愈發濃了,嘴上卻連連推辭。
「哎呀呀!趙公公這是做什麼?咱家與你乾爹相識多年,同在宮裡當差,情分深厚,何須這般見外?」
「小沈子你快收起來,這要是讓趙公公知道了,還以為咱家貪圖這些身外之物,豈不傷了老兄弟們的交情!」
他嘴裡說著推辭,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在那素絹上多停留了兩息。
沈硯微微一笑,將素絹輕輕揭開一角。
燈光之下,那尊馬上封侯白玉雕件露了出來。
玉質溫潤如脂,通體無瑕,雕工更是精巧絕倫,那馬昂首奮蹄,靈動欲奔。
馬背上蹲著一隻靈猴,手搭涼棚做遠眺之狀,寓意馬上封侯,步步高升。
「乾爹說,他與牛公公雖分屬不同衙門,但彼此扶持、相互幫襯,這些年牛公公在御前替他老人家說了多少好話、擋了多少事,他心裡都有數。」
「這些東西不過是些許心意,實在不值什麼。」
「乾爹還說往後小的在牛公公手下當差,若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還望公公看在乾爹的薄面上,多多海涵,該打就打,該罵就罵,不必客氣。」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捧了牛公公的面子,又暗戳戳地點明了司禮監這條線。
牛公公聽在耳中,心尖兒都跟著顫了一顫。
沈硯深知扯虎皮拉大旗的道理。
最後一句話說得再漂亮,翻譯過來其實就一個意思。
這孩子是我的人,我罩著,你看著辦。
但他絲毫不覺得冒犯,反而渾身舒坦。
趙公公這般看重他,送禮都送得這麼熨帖,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牛公公在司禮監的公公們眼裡是有分量的!
「哎呦呦,趙公公這是……這是……實在是太過客氣了,這般重禮,咱家怎麼好意思收?」
話雖這麼說,那玉雕卻已經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手邊的案几上。
沈硯心中暗笑,面上卻愈恭謹。
「公公言重了,乾爹常說,宮裡當差如履薄冰,能遇到公公這樣的上司,是小的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往後小的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公公只管教訓便是。」
牛公公被他這幾句話捧得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了。
「好孩子,好孩子!難怪趙公公收你做乾兒,這般懂事明理,在宮裡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苗子!」
他略一沉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從身後的多寶格上取下一隻巴掌大的青瓷小瓶。
瓶身光素無紋,只在底部鈐了一方小小的朱紅印記。
「來,小沈子,這個你拿著。」
沈硯一怔,連忙推辭。
「公公,這是?」
「拿著!」
牛公公不由分說地把青瓷瓶塞進沈硯手裡。
「這是凝氣丹,可不是那些藥鋪子裡糊弄人的玩意兒,乃是御藥房新做的。」
「咱家聽聞你在王公公手下時,化骨綿掌練得頗有天賦,這『菩提凝氣丹』是內廷煉丹房出的好貨,服下一粒,運氣行功可抵數月苦修。」
「咱家也不懂修行,留在手裡也是白費,不如給了你,也算是物盡其用。」
沈硯心頭猛地一跳。
菩提凝氣丹!
這東西他自然聽說過。
天下修武之人,若是有靈丹妙藥的幫助,能夠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那南國武林之首的武當派,北國諸武之宗的『大林寺』等,都以精通這些靈丹妙藥而聞名。
而這『菩提凝氣丹』據說便是內廷煉丹房仿照大林寺『菩提丹』的藥效。
以數十味珍稀藥材煉製而成的秘藥,專門供給宮內供奉的武監修行所用。
尋常小太監積攢半年月俸,也未必買得起一瓶。
牛公公這一出手便是一整瓶,裡面少說也得七八粒,這份回禮不可謂不重。
「公公如此厚愛,小的實在……實在不知如何報答。」
沈硯不再推辭,雙手接過青瓷瓶,鄭重其事地收入袖中,然後深深一揖到地。
牛公公伸手將他扶起,笑道。
「行了行了,咱們之間不必如此生分。說正事吧。」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笑意微微一收,換上了一副正經神色。
「小沈子,咱家手頭有一樁要緊差事,思來想去,交給你最合適。」
沈硯立刻正襟危坐,豎起了耳朵。
「再過些時日便是除夕,萬歲爺照例要在乾清宮設家宴,與後宮娘娘們、諸位皇子公主共聚一堂。」
牛公公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目光落在沈硯身上。
「今年的家宴侍奉差事,咱家打算交給你。」
沈硯心頭一凜。
除夕家宴!
這可是御前頭等的大事!
宮中一年到頭宴席無數,但除夕家宴的分量,遠超尋常宴飲。
這不僅是皇帝與後宮親眷難得齊聚一堂的場合,更是一年到頭來御前伺候的宮人們最露臉、也最容易出錯的時刻。
能在家宴上露臉的奉侍,往後在宮裡走到哪兒,旁人都要高看一眼。
伺候好了,在御前露臉,賞賜豐厚,前程似錦。
但是除夕宴的準備,聽起來尋常,實則裡面牽涉的部門協同、人事配合,多之又多。
若是準備的不好,稍有差池,觸怒了龍顏,便是萬劫不復的罪責。
沈硯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飛快地盤算了一番。
牛公公將這份差事交給自己,無論如何來說,都是要重點培養的信號。
沈硯心念電轉,單膝跪地,抱拳道。
「多謝公公栽培!小的必定竭盡全力,絕不敢辜負公公的信任與厚望!」
牛公公對他的反應極為滿意,捻著下巴上稀疏的幾根鬍鬚,笑道。
「好!咱家就是喜歡你這股子精氣神。放心,離除夕還有些時日,回頭咱家讓人把家宴的章程、舊例都送到你手裡,你好好琢磨琢磨。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咱家。」
「小沈子,咱家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旁的本事沒有,看人的眼力還是有幾分的。你這孩子,天生就該是這朝廷官場的人。」
沈硯不敢多說,只能道。
牛公公哈哈大笑,擺了擺手。
「行了,莫要再說這些客套話。回去好好準備,此事若是辦得漂亮,往後你的前程,可就不止一個御前奉侍了。」
沈硯心頭一熱,再次躬身道謝,倒退三步,方才轉身離開。
走出院子時,晨光已灑滿了宮道,金燦燦的一片。
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沈硯合上門扉,點起一盞油燈,在桌前坐定。
他將袖中那隻青瓷小瓶取了出來,放在燈下細看。
瓶身光潔如玉,底部的朱紅印記在燈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拔開瓶塞後,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
陳皓只嗅了一口,便覺胸臆間氣息都順暢了幾分。
緊接著,陳皓將瓶口傾斜,倒出一粒丹丸置於掌心。
那丹丸不過黃豆大小,表面隱隱有流光轉動,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封存在其中,隨時要破殼而出。
「果然是御藥房的手筆。」
沈硯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抹灼熱。
他不再遲疑,將丹丸送入口中,以溫水送服。
丹丸入喉的瞬間便化作一股溫熱的氣流,沿著經脈緩緩散開,滲入四肢百骸。
沈硯立刻收斂心神,盤膝而坐,按照《天外逍遙篇》的行功心法運轉體內真氣。
那股溫熱的氣流起初只是涓涓細流,但是隨著功法運轉,漸漸匯成一股浩浩蕩蕩的暖潮。
沈硯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在被這股力量滋養著。
體內那原本如遊絲般微弱的逍遙真氣,竟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壯大起來。
一個時辰後,藥力漸散。
沈硯緩緩睜開雙眼,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五指輕輕一握,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掌中那股勁力比之前厚實了不止一籌。
「這一粒丹丸,竟抵得上我四五日的苦修。」
沈硯心中暗暗驚嘆。
「若將這一瓶盡數服下,化骨綿掌至少能突破一個品階。若是配合天外逍遙篇......說不定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突破到氣感後期了。」
想到這裡,陳皓眸子之中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精光。
氣感初期,體內真氣不過如風中殘燭,細微無比,不過是能勉強能感知其存在,用以溫養經脈、強健體魄。
到了氣感中期,真氣漸成氣候,如溪流潺潺,循環不息。
出手之時勁力內蘊,一掌拍出,掌風可碎三尺外的油燈。
宮中那些掛了品級的帶刀侍衛,十之八九便停在這個境界,窮盡一生也無法再進一步。
而氣感後期,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分水嶺,是無數武人終其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境界。
一旦踏入氣感後期,體內真氣便不再是涓涓細流,經脈中的真氣浩浩蕩蕩,循環往復,自行滋養著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目力可達百步之外蚊蠅振翅,耳力可辨十丈之內落葉飛花,一拳搗出,寸勁可透三層牛皮。
即便是在外面闖蕩江湖,也能當的一句『少年英雄』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