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心中一動,他自然知道這等上位者,慣會給人畫大餅。
若是換了往常時候,自然不會將這等說辭當成一回事。
畢竟深宮等級森嚴,其中晉升、提拔,哪裡是這般簡單的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但是此刻,宮中剛剛經歷一場動亂,牛公公所說不錯,的確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想到這裡,沈硯吐了一口氣。
「奴才定謹記公公教誨,不負公公提攜之恩,必讓除夕大宴圓滿無虞。」
眼下他急需錢財淬鍊經脈、突破身法境界。
這場大宴,或許也是他目前的破局之路。
牛公公見他神色篤定、應答沉穩,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去吧,儘早著手籌備,宮中百廢待興,處處都是疏漏,萬萬不可拖沓誤事。」
「是,奴才即刻便去操辦。」
沈硯拱手告退,轉身邁步離去,步履從容,心底已然有了盤算。
時間緊急,距離除夕大宴沒有幾天了。
這幾天時間,要協調御膳房、教坊司、尚衣監等大大小小七八個部門。
其中,更是要定菜品、編歌舞、備衣冠、排座次,還要應付各宮主子隨時可能提出的種種要求。
若非是他之前就已做好了準備,還真的是不好解決。
想到這裡,沈硯沉下心神來,仔細梳理了一下接下來的事情。
第二日一早,沈硯便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總管太監姓高,人稱高公公,乃是那吳四海的頂頭上司。
見到沈硯來了之後,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喲,這不是沈公公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沈硯也不惱,將除夕大宴的菜品清單遞了過去。
「高公公,這是魏公公交代的除夕宴菜單,一共六十四道菜,分八道冷盤、四十八道熱菜、八道點心。」
高公公接過菜單掃了一眼,臉上的笑意便僵了幾分。
「沈公公,您這是跟咱家開玩笑呢?這單子上的『雲紋熊掌』、『金絲燕窩盞』、『八珍鹿唇』,哪一樣不是稀罕物?往年備這些,少說也得一個月。如今只給咱家七天,就是讓御膳房上下不眠不休,也未必趕得出來。」
沈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他不動聲色地從袖中取出一張清單,輕輕擱在桌上。
「高公公,這是內庫尚存的御貢食材名錄,小的昨兒個連夜清點出來的。熊掌尚有六對,燕窩三斤七兩,鹿唇兩張。」
「至於其他海鮮山珍,內庫也有存貨。您只需安排人手取用便是。」
高公公一愣,拿起清單細細端詳,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御膳房和內庫之間向來不對付。內
庫歸內官監管,御膳房歸尚膳監管,兩邊互相卡脖子是常有的事。
高公公原本打算拿這個做文章,推脫一番,好讓沈硯知道利害,往後辦事多孝敬些。
卻不曾想這個年紀不大的小公公,竟在第一時間就打通了內庫關節。
「這……劉公公那邊?
」高公公試探著問。
「劉公公已經答應了。這批食材今日午後便可撥付御膳房。」
高公公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
接下來的幾天裡,沈硯腳不沾地,穿梭於各監各司之間。
營造司修繕交泰殿的殿頂琉璃瓦,工期只有五天。
沈硯親自到現場盯著,發現工匠人手不夠,當即從御馬監借調了二十名力氣大的馬夫來幫工。
內官監負責布置殿內陳設,往年慣例是鋪金繡地毯、掛百鳥朝鳳帷幔。
沈硯查看後,覺得過於俗氣,便調閱了內庫存檔的歷代除夕宴的圖樣,找了一套雲龍紋飾方案,端雅大氣又不失帝王威儀。
七天時間轉瞬即逝。
除夕當日,沈硯起了一個大早。
他站在交泰殿前的丹陛上,看著宮人們來回奔走,在做最後的布置。
殿前的銅鼎炭火燒得正旺,映照得整座廣場暖意融融。
教坊司的樂師們已在校音,絲竹之聲隱約傳來。
卯時剛過,宮門大開。
文武百官依照品級魚貫而入。
沈硯站在牛公公身側略後一步的位置,目光沉穩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當景和帝的鑾駕出現在丹陛盡頭時,滿殿臣子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景和帝今日穿了一身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步伐穩健地走上丹陛,在龍椅上落座。
他的目光掃過金碧輝煌的殿宇,和衣冠整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天下終究還是朕的!」
「平身。」
「今日除夕,眾卿不必拘禮。朕與諸公共飲此杯,願我大靖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滿殿舉杯,樂聲大作。
沈硯站在殿側的陰影里,看著這一派歌舞昇平的盛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七日奔波,七日謀劃,總算沒有出半點差池。
牛公公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動。
「不錯。」
「開宴!」
隨著司禮監太監一聲悠長的唱喝,交泰殿內編鐘齊鳴,八音迭奏。
除夕之宴,是大靖開國以來最隆重的年節禮制之一。按照祖制,宴分三巡。
頭巡獻酒敬天地,二巡獻酒敬社稷,三巡方才君臣同飲。
宮人們端著鎏金托盤魚貫而入,第一道菜照例是「五福臨門」。
色冷盤拼成的瑞獸圖案,取「五福俱全」的好口彩。
俗話說『年夜飯頭一筷,不夾葷腥夾青菜,清清白白又一年。』
「除夕不空鍋,新歲不斷糧。」
御膳房的灶上從昨兒個夜裡就沒斷過火,鍋里始終煮著一鍋八寶飯,取的是「連年有餘」的吉利。
大殿正中,景和帝端坐龍椅之上光。
他今日氣色瞧著不錯,眉眼間難得帶了幾分溫和,端起九龍金杯,說了一番「國泰民安」的場面話。
眾臣齊齊舉杯,山呼萬歲。
沈硯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掠過殿中諸人的座次排位。
心中暗暗對照著這幾日背下來的名冊。
皇子們的席位設在丹陛之下左手第一排,以二皇子景王居首,三皇子裕王次之,四皇子秦王再次。
三人皆是錦衣華服,面上掛著得體的笑意,但那笑容底下的暗流洶湧,只要是個明眼人都瞧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