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年過而立，蓄了一把美髯，生得相貌堂堂，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景和帝年輕時的風範。
他正端著一杯酒，與身旁的裕王低聲說著什麼，神態從容，倒像是當真在閒話家常。
裕王比景王小三歲，生得面如冠玉。
他聽著景王說話，不時點頭附和，可那雙含笑的鳳眼裡卻藏著幾分狡猾。
「二哥這杯酒敬得早了，」
裕王笑著放下酒杯。
「父皇還沒開口，你倒是先喝起來了。」
景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三弟多慮了，不過是潤潤喉罷了。倒是三弟這幾日深居簡出，聽聞在府中養了幾隻鶴？那可是長壽之物，三弟好雅興。」
「閒來無事罷了。」
裕王輕描淡寫地帶過，眼底卻閃過一絲警惕。
養鶴？沈硯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思索。
大靖民間有句俗語，「鶴鳴九皋，聲聞於天」。
養鶴在皇親貴胄間向來被認為是有大志向的象徵。
裕王在這個時候養鶴，是當真無意，還是故意放出風聲試探？
四皇子秦王年紀最輕，剛過弱冠，生得唇紅齒白，在一眾兄弟中顯得格外沉默。
但沈硯注意到，秦王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景王和裕王身上。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清。
民間都說吃年糕，年年高。喝屠蘇，百病除。
宮裡的除夕宴上自然也少不了這兩樣。
年糕是御膳房特製的九層糕，層層疊疊摞成寶塔形狀，取「步步高升」的吉祥意。
屠蘇酒則用大黃、白朮、桂枝等藥材浸泡而成，按例要從年紀最小的開始飲起。
按規矩，屠蘇酒應當先敬年幼者。
可今日座中年紀最小的本該是東宮那位才滿十四歲的皇太孫。
但東宮出事後，太孫被軟禁在宗人府，今日自然不可能出現在席上。
司禮監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奉酒的太監略一遲疑，便越過了本該屬於東宮的位置，徑直走到了四皇子秦王面前。
這一瞬間，沈硯敏銳地捕捉到了景王有些不悅。
東宮倒了，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二皇子景王。
按照長幼次序，儲君之位順理成章地該落在他頭上。
可景和帝身體尚且康健，遲遲沒有立儲的意思，這便給了裕王可乘之機，也讓秦王這樣的幼子有了觀望的空間。
叮！叮！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環佩聲
眾位妃嬪在宮女們的簇擁下魚貫入殿。
萬貴妃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繡金鳳的宮裝，滿頭珠翠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然而當皇后緩步走入大殿的那一刻，滿殿的燭火仿佛都黯淡了一瞬。
皇后今日穿的正紅色翟衣，衣上繡著九尾金鳳，每走一步便如雲霞翻湧。
「皇后駕到！」
滿殿臣子紛紛起身行禮，就連幾位皇子也站了起來。
沈硯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記下。
關於這位皇后娘娘，宮裡的傳聞實在太多了。
有人說她出身武將世家，自幼習武，性情剛烈；有人說她手段狠辣，當年萬貴妃曾與她爭寵，結果不出三個月便被她整治得服服帖帖。
還有人說景和帝對她既敬又忌，朝中大事多有垂詢，卻也時時提防。
不管這些傳聞幾分真幾分假，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這個女人能在這吃人的後宮穩坐後位，絕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皇后落座之後，偏過頭看了萬貴妃一眼。
「妹妹今日這身衣裳倒是喜慶，只是這金鳳的鳳尾少了兩根，未免有些不夠氣派。回頭本宮讓人給你添上。」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可在場的人精們哪個聽不出來？
金鳳九尾乃是皇后專屬的規制，萬貴妃宮裝上的金鳳只有七尾。
這本就是後宮等級森嚴的體現。皇后特意點出「少了兩根」，分明是在提醒所有人。
不管你得寵不得寵，這後宮裡頭，本宮才是唯一的正主。
萬貴妃的臉色微微一僵，隨即笑道：「姐姐說笑了，妾身哪敢跟姐姐比氣派。這七尾已是天家恩典，妾身知足得很。」
皇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將目光轉向了殿中的皇子們。
宴席繼續進行，觥籌交錯之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就在這時，兵部尚書趙敬堯從席間站了起來，朝景和帝行了一禮，朗聲道。
「啟稟陛下，臣有一事，恰逢除夕吉日，願為陛下添一喜。」
景和帝放下酒杯，來了幾分興致：「趙愛卿有何喜事？」
「回陛下，西北邊關傳來捷報，定遠將軍方烈大破蠻族鐵勒部，斬首三千餘級，俘獲戰馬八千匹，牛羊無數。蠻族遣使求和，願歲歲納貢，永為大靖藩屬！」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隨即爆發出陣陣讚嘆之聲。
景和帝龍顏大悅，拍案而起：「好！好！好！方烈不負朕望，果然是我大靖的棟樑！」
趙敬堯又道：「陛下，蠻族使者還進獻了一批賀禮，其中有天山雪蓮十株、汗血寶馬六匹、羊脂白玉二十方，千年靈芝三株。」
「臣已命人將禮物呈至殿外，請陛下御覽。」
「呈上來！」
隨著景和帝一聲令下，宮人們抬著一個個檀木托盤走進大殿。
雪蓮晶瑩剔透，寶馬神駿非凡，白玉溫潤如脂，而那三株靈芝更是通體赤紅，大如蒲扇，看得滿殿官員嘖嘖稱奇。
景和帝一一過目，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一連飲了三杯酒。
「自東宮之亂平定以來，朝中損兵折將甚多。」
「朕痛惜不已。然國不可一日無人，今日除夕良辰，朕便借著這杯酒，論功行賞，提拔賢才，補缺任用。」
此言一出，滿殿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景和帝身上。
論功行賞，就意味著空缺出來的位置要填上去了。
誰能被提拔，提拔到什麼位置，都關乎著朝中勢力的重新洗牌。
就在這時，景和帝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滿殿臣子，落在了一個年輕小太監身上。
沈硯的心猛地一跳。
景和帝偏過頭，看向坐在身旁的楊貴妃。
「貴妃，朕聽說在東宮之亂那日，有個小太監捨命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