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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三分功勞予上官,一局城府藏山河

2026-06-25 14:13:23 作者: 佚名

  周世安最不喜下屬邋遢覲見,沈硯在門前水缸舀了半瓢清水,仔仔細細將手上、袖口的血污搓洗乾淨。

  隨後又用帕子擦乾指尖,這才提袍跨入衙內。

  門口值守的校尉認得他,見他進來後,不敢怠慢,急忙通傳。

  「沈統領到了!」

  「見過沈統領,我這就前去通報周統領。」

  正堂內。

  周世安正伏案批閱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年過五十,鬢邊已有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見是沈硯,神色微微緩和了些。

  「回來了?人可拿住了?」

  沈硯上前兩步,單膝點地。

  「稟都督,東宮要犯段鴻已於通州碼頭伏誅。外圍死士二十三人、隨行護衛十六人,盡數清剿,無一漏網。」

  「全賴都督調配的左衛營精銳,祁橫帶隊配合默契,末將不敢居功。」

  這一句話輕飄飄地把功勞分出去一半。

  周世安聞言,眉間皺紋舒展開來。

  他執掌禁軍多年,最忌諱的就是下屬邀功自傲、目中無人。

  這位沈統領雖是司禮監出身,更得聖皇看重。

  但是在他面前卻不拿腔作調,該守的規矩一分不少,該給的體面也給得足足的。

  這讓周世安心裡很受用。

  「沈統領客氣了,起來說話吧。」

  周世安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一旁落座。

  「你辦事,我素來放心,段鴻的屍身你打算怎麼處置?」

  沈硯道。

  「末將已命人裹屍入麻,即刻送入京中。段鴻乃東宮門客,又是朝廷欽犯,按例當由刑部驗明正身後懸屍示眾。不過……」

  他故意頓了一下。

  周世安抬眼看過來。

  

  「不過什麼?」

  「不過末將以為,此事疑點重重。」

  說完之後,沈硯便將王公公阻攔,段鴻進入定軍侯府之事說了出來。

  周世安目光一凝,瞬間明白了沈硯的意思。

  這是要把功勞往司禮監那邊遞一份。

  換了旁人,周世安或許會覺得這是在繞過自己討好內廷,心中難免不快。

  但沈硯這話說得極有分寸。

  「先稟明司禮監」不是「只稟明司禮監」。

  沈硯立刻起身,抱拳道。

  「都督言重了。末將身在禁軍,便是都督的兵,一切以都督馬首是瞻。此番回司禮監稟報,末將必當如實陳述都督調度有方、左衛營上下用命之事。」

  這話說得極為漂亮。

  周世安聽在耳中,只覺得渾身舒泰。

  「行了行了,莫要在我這裡耽擱時辰。司禮監那邊等久了不好,你快去快回,回頭還有一攤子事要你料理。」

  沈硯再次行禮,退後三步,這才轉身出了正堂。

  周世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此子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一旁的親隨校尉湊上來添茶,聞言小聲附和道。

  「都督,沈統領確實會做人。別的不說,就沖他每次來衙門都先在門口把血擦乾淨再進來,這份心思,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

  周世安沒接話,只是哼了一聲,嘴角的弧度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另一邊。

  沈硯出了禁軍總衙,翻身上馬,帶著祁橫和幾名親衛直奔皇城方向。

  段鴻的屍身由兩名禁軍抬著,裹在麻布里,跟在隊伍後面。

  祁橫策馬湊近,低聲道。

  「大人,周都督那邊……」

  「妥了。」

  沈硯目視前方,語氣淡然。

  「周都督是聰明人,該給他的體面一分不少,他便不會多事。」

  祁橫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沈硯回到左衛營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去了左衛營的議事廳。

  沈硯坐在長案後,攤開那張從段鴻身上搜出來的手繪輿圖。

  他指尖輕輕撫過圖紙表面,感受著紙張的質地。

  這不是尋常的宣紙,而是江南織造府特供的蠶繭紙,質地柔韌,防水防潮。

  一張市價便要三兩銀子。能用得起這種紙的人,非富即貴。

  祁橫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厚厚一摞卷宗。

  「大人,西山斷魂谷周邊的水陸輿圖、地方縣誌、礦脈採石記錄,能找到的都在這兒了。」

  「還有一份是工部存檔的京畿山川形勝圖副本,屬下託了兵部職方司的關係才調出來的。」

  沈硯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將卷宗放在案上。

  圖紙上的標註極為精細。

  貢品的藏匿地點並非只有西山斷魂谷一處,而是分散在三個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間相隔數十里,呈品字形分布。

  每一處都用硃砂點了紅點。

  旁邊蠅頭小楷標註著地名和簡要地形描述。

  第一個紅點標在西山斷魂谷。

  第二個紅點在城北落雁坡,標註是「廢棄窯場,地窖三層,入口隱蔽於老槐樹下」。

  第三個紅點則在城南白茅渡,標註更簡略,只有四個字。

  「水下暗艙。」

  沈硯的目光在三個紅點之間來回移動,眉尖微蹙。

  「大人,這三處藏匿點分散三地,互為犄角,又互不相連。設計這套藏匿方案的人,心思極深。」

  沈硯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他手指點在西山斷魂谷的紅點上,又移向城北落雁坡,最後落在城南白茅渡。

  「若是尋常藏匿,一處便夠了。」

  「分作三處,既能分散風險,又能相互策應。一處有失,其餘兩處可以迅速轉移,或者設伏反殺。」

  他頓了頓,指尖回到西山斷魂谷的位置,輕輕敲了兩下。

  「但段鴻臨死前只交代了斷魂谷。」

  祁橫目光一閃。

  「大人是覺得,段鴻在說謊?」

  「人之將死,其言未必皆真。」

  「不過段鴻當時被截脈之痛折磨,神智渙散,說出的話即便有假,也不會全是假的。斷魂谷里一定有東西,但未必是全部。」

  想到這裡,沈硯的目光在三處紅點之間逡巡片刻。

  對於他而言,其他的金銀珠寶倒還罷了,但是那辟邪劍譜卻是重中之重,不能放棄。

  「祁橫。」

  「屬下在。」

  「明日一早,你親自一趟去西山斷魂谷,不必大張旗鼓,更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

  「到了斷魂谷之後,只做外圍勘察,不許深入洞內。」

  祁橫微微一愣。

  「大人,不進去看看?」

  「那地圖乃是太子所截留的供物,雖然死了,但是他門客無數,恐怕不止段鴻一個人知道這地方。你若貿然而去,陣仗太大,未免打草驚蛇。」

  祁橫神色一凜,立刻抱拳。

  「屬下明白了。」

  「落雁坡和白茅渡兩處。」

  沈硯抽出兩張空白箋紙,提筆蘸墨,飛快寫了兩道手令。

  「交給趙四和孫老七,讓他們各帶兩名信得過的弟兄,換便服去摸底。」

  祁橫雙手接過手令,小心收入懷中。

  「大人放心,屬下這就去安排。」

  「去吧。」

  祁橫轉身走到門口,沈硯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等等。」

  祁橫回身。

  沈硯從案頭拿起三枚青色的蠟丸,隨手拋了過去。祁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這是秘制蠟丸,裡頭封了磷火粉,遇風即燃。你們每人帶一枚,若遇險境無法脫身,捏碎蠟丸拋出。」


  「方圓三里之內可見青焰升空,附近若有禁軍暗哨,見焰即援。」

  祁橫將蠟丸貼身收好,鄭重應了一聲,這才退出議事廳。

  門扉合攏,燭火微微晃動。

  沈硯靠回椅背,閉上眼,手指無聲地敲著扶手。

  段鴻身後的人到底是誰,他心中其實已有幾分猜測。

  京城裡有這個能量的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但猜測歸猜測,沒有證據的事,他沈硯絕不會先開這個口。

  宮中的人,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落了下乘。

  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聰明外露。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三日後。

  沈硯將段鴻案的卷宗整理妥當,親自送進了司禮監。

  現如今司禮監可以說是內庭第一。

  不管是東廠還是左衛營禁軍都歸司禮監管。

  那掌事太監翻了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

  「沈統領辦事,老祖宗是放心的」。

  便讓他退下了。

  至於段鴻身上搜出的那封密信和手繪輿圖,沈硯沒提。

  沈硯出了司禮監,沿著宮道往回走,心裡盤算著祁橫那邊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正走到左衛營值房門口,卻見一名小內侍慌慌張張地從甬道那頭跑過來。

  「沈、沈統領……出大事了!」

  沈硯認得這小內侍,是乾清宮那邊伺候茶水的,平日裡也算穩重,此刻卻嚇得渾身發抖。

  「慢慢說,什麼事?」

  小內侍嘴唇哆嗦著,壓低了聲音,嗓音尖細得幾乎變了調。

  「牛公公……牛公公死了!」

  沈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牛公公。

  御前總管,他曾經的頂頭上司。

  若不是對方給了自己一個統領御宴的身份,自己恐怕還難以進入景和帝的眼。

  但是這樣一個人,忽然死了?

  「怎麼死的?」

  沈硯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說是……說是暴病。」

  小內侍吞了口唾沫,眼神閃躲。

  「昨夜還好端端的,今早當值的小火者去叫他起床,發現人已經僵在床上了,七竅流血,臉色烏青。」

  七竅流血,臉色烏青。

  這很顯然不是暴病。

  一直小內侍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牛公公在宮中經營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厚。

  說他會暴病而亡,沈硯一個字都不信。

  但這件事輪不到他來追究。

  後宮裡的刀光劍影,有時候比戰場上還兇險。

  對方做為御前總管爬得太高,得罪的人太多,遲早會有這一天。

  沈硯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他整了整衣襟,邁步走進值房,神色如常地開始處理當日的公務,仿佛方才聽到的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而到了傍晚,又有一個消息傳了過來。

  這回的消息,讓沈硯心裡真正地掀起了波瀾。

  —楊貴妃失寵了。

  準確地說,景和帝已經連續十二日沒有踏進楊貴妃的毓秀宮半步。

  十二天,在後宮之中,這已經是一個足以讓人嗅到風向變化的數字。

  要知道在此之前,楊貴妃盛寵不衰整整三年。

  景和帝對她的寵愛簡直到了不顧體統的地步。

  去年元宵節,楊貴妃隨口說了一句想看江南的煙火,景和帝便命人從揚州急調了十二名煙火匠人進宮。

  在御花園放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煙花,滿朝文武在寒風裡站著陪看,凍得瑟瑟發抖,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就連萬貴妃都對楊貴妃獨得聖寵,恨的牙痒痒。

  可就是這樣的盛寵,說斷就斷了。

  沈硯坐在值房的長案後,手中握著一盞茶,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上。

  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了一幅畫面。

  那日在地牢里。

  她衣衫褪盡,跪伏於地,雪白豐腴的身體上的傷疤。

  之前的時候,她是風華絕代,天生麗質難自棄。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她身上出現了瑕疵,不再是那麼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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