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最不喜下屬邋遢覲見,沈硯在門前水缸舀了半瓢清水,仔仔細細將手上、袖口的血污搓洗乾淨。
隨後又用帕子擦乾指尖,這才提袍跨入衙內。
門口值守的校尉認得他,見他進來後,不敢怠慢,急忙通傳。
「沈統領到了!」
「見過沈統領,我這就前去通報周統領。」
正堂內。
周世安正伏案批閱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年過五十,鬢邊已有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見是沈硯,神色微微緩和了些。
「回來了?人可拿住了?」
沈硯上前兩步,單膝點地。
「稟都督,東宮要犯段鴻已於通州碼頭伏誅。外圍死士二十三人、隨行護衛十六人,盡數清剿,無一漏網。」
「全賴都督調配的左衛營精銳,祁橫帶隊配合默契,末將不敢居功。」
這一句話輕飄飄地把功勞分出去一半。
周世安聞言,眉間皺紋舒展開來。
他執掌禁軍多年,最忌諱的就是下屬邀功自傲、目中無人。
這位沈統領雖是司禮監出身,更得聖皇看重。
但是在他面前卻不拿腔作調,該守的規矩一分不少,該給的體面也給得足足的。
這讓周世安心裡很受用。
「沈統領客氣了,起來說話吧。」
周世安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一旁落座。
「你辦事,我素來放心,段鴻的屍身你打算怎麼處置?」
沈硯道。
「末將已命人裹屍入麻,即刻送入京中。段鴻乃東宮門客,又是朝廷欽犯,按例當由刑部驗明正身後懸屍示眾。不過……」
他故意頓了一下。
周世安抬眼看過來。
「不過什麼?」
「不過末將以為,此事疑點重重。」
說完之後,沈硯便將王公公阻攔,段鴻進入定軍侯府之事說了出來。
周世安目光一凝,瞬間明白了沈硯的意思。
這是要把功勞往司禮監那邊遞一份。
換了旁人,周世安或許會覺得這是在繞過自己討好內廷,心中難免不快。
但沈硯這話說得極有分寸。
「先稟明司禮監」不是「只稟明司禮監」。
沈硯立刻起身,抱拳道。
「都督言重了。末將身在禁軍,便是都督的兵,一切以都督馬首是瞻。此番回司禮監稟報,末將必當如實陳述都督調度有方、左衛營上下用命之事。」
這話說得極為漂亮。
周世安聽在耳中,只覺得渾身舒泰。
「行了行了,莫要在我這裡耽擱時辰。司禮監那邊等久了不好,你快去快回,回頭還有一攤子事要你料理。」
沈硯再次行禮,退後三步,這才轉身出了正堂。
周世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此子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一旁的親隨校尉湊上來添茶,聞言小聲附和道。
「都督,沈統領確實會做人。別的不說,就沖他每次來衙門都先在門口把血擦乾淨再進來,這份心思,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
周世安沒接話,只是哼了一聲,嘴角的弧度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另一邊。
沈硯出了禁軍總衙,翻身上馬,帶著祁橫和幾名親衛直奔皇城方向。
段鴻的屍身由兩名禁軍抬著,裹在麻布里,跟在隊伍後面。
祁橫策馬湊近,低聲道。
「大人,周都督那邊……」
「妥了。」
沈硯目視前方,語氣淡然。
「周都督是聰明人,該給他的體面一分不少,他便不會多事。」
祁橫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沈硯回到左衛營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去了左衛營的議事廳。
沈硯坐在長案後,攤開那張從段鴻身上搜出來的手繪輿圖。
他指尖輕輕撫過圖紙表面,感受著紙張的質地。
這不是尋常的宣紙,而是江南織造府特供的蠶繭紙,質地柔韌,防水防潮。
一張市價便要三兩銀子。能用得起這種紙的人,非富即貴。
祁橫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厚厚一摞卷宗。
「大人,西山斷魂谷周邊的水陸輿圖、地方縣誌、礦脈採石記錄,能找到的都在這兒了。」
「還有一份是工部存檔的京畿山川形勝圖副本,屬下託了兵部職方司的關係才調出來的。」
沈硯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將卷宗放在案上。
圖紙上的標註極為精細。
貢品的藏匿地點並非只有西山斷魂谷一處,而是分散在三個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間相隔數十里,呈品字形分布。
每一處都用硃砂點了紅點。
旁邊蠅頭小楷標註著地名和簡要地形描述。
第一個紅點標在西山斷魂谷。
第二個紅點在城北落雁坡,標註是「廢棄窯場,地窖三層,入口隱蔽於老槐樹下」。
第三個紅點則在城南白茅渡,標註更簡略,只有四個字。
「水下暗艙。」
沈硯的目光在三個紅點之間來回移動,眉尖微蹙。
「大人,這三處藏匿點分散三地,互為犄角,又互不相連。設計這套藏匿方案的人,心思極深。」
沈硯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他手指點在西山斷魂谷的紅點上,又移向城北落雁坡,最後落在城南白茅渡。
「若是尋常藏匿,一處便夠了。」
「分作三處,既能分散風險,又能相互策應。一處有失,其餘兩處可以迅速轉移,或者設伏反殺。」
他頓了頓,指尖回到西山斷魂谷的位置,輕輕敲了兩下。
「但段鴻臨死前只交代了斷魂谷。」
祁橫目光一閃。
「大人是覺得,段鴻在說謊?」
「人之將死,其言未必皆真。」
「不過段鴻當時被截脈之痛折磨,神智渙散,說出的話即便有假,也不會全是假的。斷魂谷里一定有東西,但未必是全部。」
想到這裡,沈硯的目光在三處紅點之間逡巡片刻。
對於他而言,其他的金銀珠寶倒還罷了,但是那辟邪劍譜卻是重中之重,不能放棄。
「祁橫。」
「屬下在。」
「明日一早,你親自一趟去西山斷魂谷,不必大張旗鼓,更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
「到了斷魂谷之後,只做外圍勘察,不許深入洞內。」
祁橫微微一愣。
「大人,不進去看看?」
「那地圖乃是太子所截留的供物,雖然死了,但是他門客無數,恐怕不止段鴻一個人知道這地方。你若貿然而去,陣仗太大,未免打草驚蛇。」
祁橫神色一凜,立刻抱拳。
「屬下明白了。」
「落雁坡和白茅渡兩處。」
沈硯抽出兩張空白箋紙,提筆蘸墨,飛快寫了兩道手令。
「交給趙四和孫老七,讓他們各帶兩名信得過的弟兄,換便服去摸底。」
祁橫雙手接過手令,小心收入懷中。
「大人放心,屬下這就去安排。」
「去吧。」
祁橫轉身走到門口,沈硯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等等。」
祁橫回身。
沈硯從案頭拿起三枚青色的蠟丸,隨手拋了過去。祁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這是秘制蠟丸,裡頭封了磷火粉,遇風即燃。你們每人帶一枚,若遇險境無法脫身,捏碎蠟丸拋出。」
「方圓三里之內可見青焰升空,附近若有禁軍暗哨,見焰即援。」
祁橫將蠟丸貼身收好,鄭重應了一聲,這才退出議事廳。
門扉合攏,燭火微微晃動。
沈硯靠回椅背,閉上眼,手指無聲地敲著扶手。
段鴻身後的人到底是誰,他心中其實已有幾分猜測。
京城裡有這個能量的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但猜測歸猜測,沒有證據的事,他沈硯絕不會先開這個口。
宮中的人,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落了下乘。
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聰明外露。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三日後。
沈硯將段鴻案的卷宗整理妥當,親自送進了司禮監。
現如今司禮監可以說是內庭第一。
不管是東廠還是左衛營禁軍都歸司禮監管。
那掌事太監翻了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
「沈統領辦事,老祖宗是放心的」。
便讓他退下了。
至於段鴻身上搜出的那封密信和手繪輿圖,沈硯沒提。
沈硯出了司禮監,沿著宮道往回走,心裡盤算著祁橫那邊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正走到左衛營值房門口,卻見一名小內侍慌慌張張地從甬道那頭跑過來。
「沈、沈統領……出大事了!」
沈硯認得這小內侍,是乾清宮那邊伺候茶水的,平日裡也算穩重,此刻卻嚇得渾身發抖。
「慢慢說,什麼事?」
小內侍嘴唇哆嗦著,壓低了聲音,嗓音尖細得幾乎變了調。
「牛公公……牛公公死了!」
沈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牛公公。
御前總管,他曾經的頂頭上司。
若不是對方給了自己一個統領御宴的身份,自己恐怕還難以進入景和帝的眼。
但是這樣一個人,忽然死了?
「怎麼死的?」
沈硯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說是……說是暴病。」
小內侍吞了口唾沫,眼神閃躲。
「昨夜還好端端的,今早當值的小火者去叫他起床,發現人已經僵在床上了,七竅流血,臉色烏青。」
七竅流血,臉色烏青。
這很顯然不是暴病。
一直小內侍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牛公公在宮中經營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厚。
說他會暴病而亡,沈硯一個字都不信。
但這件事輪不到他來追究。
後宮裡的刀光劍影,有時候比戰場上還兇險。
對方做為御前總管爬得太高,得罪的人太多,遲早會有這一天。
沈硯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他整了整衣襟,邁步走進值房,神色如常地開始處理當日的公務,仿佛方才聽到的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而到了傍晚,又有一個消息傳了過來。
這回的消息,讓沈硯心裡真正地掀起了波瀾。
—楊貴妃失寵了。
準確地說,景和帝已經連續十二日沒有踏進楊貴妃的毓秀宮半步。
十二天,在後宮之中,這已經是一個足以讓人嗅到風向變化的數字。
要知道在此之前,楊貴妃盛寵不衰整整三年。
景和帝對她的寵愛簡直到了不顧體統的地步。
去年元宵節,楊貴妃隨口說了一句想看江南的煙火,景和帝便命人從揚州急調了十二名煙火匠人進宮。
在御花園放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煙花,滿朝文武在寒風裡站著陪看,凍得瑟瑟發抖,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就連萬貴妃都對楊貴妃獨得聖寵,恨的牙痒痒。
可就是這樣的盛寵,說斷就斷了。
沈硯坐在值房的長案後,手中握著一盞茶,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上。
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了一幅畫面。
那日在地牢里。
她衣衫褪盡,跪伏於地,雪白豐腴的身體上的傷疤。
之前的時候,她是風華絕代,天生麗質難自棄。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她身上出現了瑕疵,不再是那麼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