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毫不取。」
「貢品隸屬國庫御產,私藏便是死罪。這批貢品流落谷中,牽扯東宮舊部盜貢謀逆大案,留著此物,遠比收入囊中用處更大。」
他早已謀劃周全。
待到回京,便可將貢品、殷天縱二人太子門客的身份證詞一併上交,到時候又是大功。
祁橫聞言瞬間通透,立刻躬身頷首。
「屬下明白,大人思慮深遠。」
收拾完貢品,沈硯緩步走到梅若笙、殷天縱兩具屍身旁。
江湖武人行走四方,刀口舔血,錢財從不外露,大多習慣將銀票、碎銀縫製在腰帶夾層、衣領暗縫之中,以備危難之時取用,
沈硯俯身,指尖利落劃開二人加厚腰帶的夾層,先從殷天縱鷹紋腰帶夾層之內,取出一疊平整大額銀票,細數共計一千三百兩。
再剖開梅若笙軟鞭配套的纏腰暗袋,摸出七百餘兩。
兩張銀票質地精良,加蓋江南最大錢莊通兌印章。
大江南北皆可取現,合計足足兩千兩白銀。
沈硯看了那銀票一眼,他現如今正是缺錢的時候,天外逍遙篇第二重所需要的大量金銀、靈材,現如今也只是湊齊了小半。
但是,今日這些銀兩他不能拿下。
下一刻,沈硯將銀票疊齊,遞向祁橫。
「兩千兩銀票,你收下。」
祁橫一愣,下意識擺手推辭。
「此乃大人斬獲,屬下不敢受。」
「你我並肩殺敵,合力破局,有功均分。」
「你家中妻妾不少、老母奉養處處要用銀錢,這筆銀兩,算作賞銀,你安心收下即可。」
沈硯與祁橫將谷中諸事處理妥當,又在斷魂谷外圍布下了簡易的警戒機關,防止閒雜人等誤入破壞現場。
做完這一切,天光已然大亮。
山間霧氣散盡,露出了漫山遍野的青松翠柏。
二人不再耽擱,押送著歸整好的貢品箱籠,一路換馬疾行。
京城,禁軍左衛營。
天色陰沉。
沈硯換了身乾淨的常服,帶著祁橫跨入了大門。
門口的力士見到沈硯,紛紛抱拳行禮,神色間多了幾分敬畏。
穿過三進院落,二人徑直來到北鎮撫司統領周世安的公事房外。
沈硯在門外整了整衣冠,朗聲道。
「屬下沈硯,有要事求見統領大人。」
屋內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進來。」
沈硯推門而入,祁橫緊隨其後。
公事房內陳設簡樸,四壁皆是堆滿案牘卷宗的書架,周世安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案後,手中捏著一支狼毫。
「沈統領,不知道此次前來,有何事情。」
沈硯抱拳躬身,將斷魂谷之行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稟報出來。
從追蹤太子門客梅若笙、殷天縱二人發現斷魂谷藏匿點,到谷中激戰斬殺二賊,再到發現被劫貢品之事全都說了出來。
只是並未提及辟邪劍譜之事。
周世安聽完,沉默良久,忽然朗聲大笑起來。
「好!好!好!」
「沈統領果然是少年英雄,本座果然沒有看錯!東宮餘孽盜取御貢,乃是大事。」
「如今沈統領能將這批貢品完完整整地追了回來,這一份功勞,誰人能比?」
「你這一趟差事辦得漂亮,本座必定如實向上稟報,為你請功。以你如今的資歷和功績,擢升一級,補一個從五品的缺,絕非難事。」
這番話若是尋常下屬聽了,怕是早已心潮澎湃、感激涕零。
但沈硯卻在周世安笑意盈盈的目光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閃爍。
要知道周世安不過是從五品的缺,若是自己也上了從五品,他去哪兒?
而且,他早已不是別人隨便畫了一個大餅就心潮澎湃的雛兒了。
沈硯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愈發恭順謙卑。
「統領大人謬讚,屬下愧不敢當。此番能夠斬殺二賊,全賴祁橫兄弟捨命配合、統領大人平日教導有方,屬下不過是恰逢其會,運氣好些罷了。」
「至於擢升之事,屬下資歷尚淺,實在不敢奢求。」
周世安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
他原本以為沈硯會順著自己的話頭往上爬,年輕人嘛,誰不想升官。
只要沈硯露出半點急於提拔的心思,就等於主動把把柄遞到了他手上。
可沈硯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極低。
活脫脫一副忠厚老實、不慕名利的模樣,反倒讓他一時不好再繼續試探下去。
周世安眯了眯眼睛,背著手在房中踱了兩步,語氣忽然一轉,變得低沉而嚴肅。
「沈硯,你不貪功、不冒進,這很好,本座很是欣賞。」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銳利起來。
「不過,有一件事,本座思來想去,滿衙上下,只有你能辦。」
沈硯心中咯噔一下,已經預感到不妙。
「東宮雖已覆滅,但太子經營多年,朝中軍中、內廷外朝,不知還有多少殘餘勢力潛伏未出。」
「你此番斬殺太子門客,又與東宮舊部交過手,最熟悉他們的行事做派。本座想讓你暗中接手此案,深挖東宮殘餘勢力的底細,將朝堂上那些藏在暗處的釘子,一個一個拔出來。」
此話一出,公事房內的氣氛驟然凝固。
東宮儲位之爭,牽涉的是天家父子君臣的敏感大忌,是今上心中最碰不得的逆鱗。
當初太子被廢,滿朝文武多少重臣受到株連,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連內閣首輔都差點被拖下水。
如今儲位空懸,幾位皇子明爭暗鬥,朝堂派系犬牙交錯。
這種時候去碰東宮舊案的底,無異於主動跳進一潭不知深淺的渾水裡。
水底下有多少刀,誰也不知道。
更何況,他一個小小的左衛營統領,有什麼資格去查涉及朝堂重臣、乃至皇子親王的大案。
周世安把這樁差事丟給他,分明就是把他當探路的棋子。
成了是周世安的功勞,敗了是他沈硯的腦袋。
這哪裡是重用,分明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死局。
這些念頭在沈硯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
不過短短一個呼吸的工夫,他便做出了決斷,這趟渾水,絕不能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