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的邏輯很清晰：書記辦公會，就是用來初步醞釀、討論分歧的。
你說醞釀不充分，那我們現在就在醞釀。
不能因為有分歧，就說程序不對。
沙瑞金皺了皺眉：「話是這麼說，但重要崗位的調整，至少應該提前和我通個氣吧？」
「這麼大的事，我昨天才第一次看到方案，是不是有點太不把省委書記當回事了？」
他開始拿身份說事了。
潛台詞就是：你陳啟明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一把手？
這已經不是工作爭論，帶著點問責的味道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陳啟明卻依舊從容：「沙書記，方案是初步設想，不成熟，所以先交給組織部梳理。」
「我本來的想法，是等組織部拿出正式的考察報告和調整方案，再向您詳細匯報。」
「春林同志昨天向您匯報的時候，不也說了，只是初步建議，提請省委研究是否上會嗎？」
「是您決定，今天開書記辦公會討論的。」
一句話，輕描淡寫，就把球踢了回去。
是你自己決定開會的，現在又說倉促？
沙瑞金頓時語塞。
確實，是他讓吳春林把方案放下，然後決定今天開會的。
他本來想在會上阻擊方案，現在拿倉促說事，反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沙瑞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田坡坐在後面，急得額頭都冒汗了。
沙書記這是怎麼了，怎麼越說越被動？
他連忙打圓場：「沙書記也是重視幹部工作，希望醞釀得更充分一些，也是為了工作更穩妥。」
「陳省長當然也是出於公心，為了發展大局。大家都是為了工作，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這番和稀泥的話，倒是稍微緩解了一下尷尬的氣氛。
高育良也順勢說道：「是啊，大家都是為了漢東好，只是看法不同。」
「有分歧很正常，慢慢討論，總能達成共識的。」
沙瑞金順著台階，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
但他還是不甘心就這麼認輸。
他沉吟片刻，緩緩說道：「程序上，確實可以先醞釀，但我還是堅持我的意見：調整面太大，節奏太快。」
「我的意見，還是分兩批走。」
「第一批，先動林城常務副市長和司法廳廳長，這兩個最沒爭議，也最緊迫。」
「剩下的商務廳、岩台、工信廳，放到第二批，三個月之後再研究。」
「這樣既推進了工作，又保證了穩妥，兩全其美。」
他還是想把核心的幾個崗位，往後拖三個月。
三個月時間，足以發生很多變化。
也許中間出點什麼事，調整就黃了。
陳啟明怎麼可能答應。
他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沙書記，三個月太久了。」
「商務廳要對接跨境合作，岩台要跟上北翼節奏，工信廳要推進產業升級，哪一個都等不起。」
「我可以讓步的是：方案通過之後，組織部再做一輪深入考察，廣泛徵求各方面意見，把工作做細做實。」
「考察合格的，就正式任命，考察有問題的，再調整人選。」
「但時間不能太長，最多兩周。」
「兩周之內，走完所有程序，幹部必須到崗。」
兩周和三個月，差距太大了。
沙瑞金想都沒想就搖頭：「兩周太急了，幹部考察，群眾談話，廉政鑑定，哪一樣不需要時間？」
「至少一個月，而且，就算考察完了，也還要再醞釀，不能急著上常委會。」
「一個月太久。」 陳啟明寸步不讓。
「現在是攻堅期，一天都耽誤不起。」
「最多兩周，多一天都不行。」
「兩周時間，足夠組織部完成考察了，都是成熟的幹部，情況都很清楚，沒必要拖拖拉拉。」
兩人圍繞著兩周還是一個月、立刻推進還是暫緩三個月，又爭執了起來。
一個要快，一個要拖。
一個講機遇，一個講穩妥。
誰都不肯讓步。
高育良和鹿小天，也各自幫著自己這邊說話，爭論不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茶水續了一杯又一杯。
窗外的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午。
可會議，絲毫沒有結束的跡象。
爭論還在繼續。
從最初的單個崗位，到整體方案，再到時間節奏，雙方已經拉扯了好幾個回合。
沙瑞金咬死了穩妥和程序，想儘量推遲調整。
陳啟明則牢牢抓住發展和大局，要求儘快落地。
兩邊勢均力敵，誰也說服不了誰。
陳田坡坐在後面，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
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小聲提醒道：「沙書記，陳省長，已經中午了，要不…… 先休會，吃了飯再討論？」
沙瑞金沉著臉，沒說話。
陳啟明看了看窗外的日頭，也覺得一直僵著不是辦法。
很多事情，爭到最後，無非是各退一步，尋求平衡。
他沉吟片刻，率先開口了：「沙書記，這樣爭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退一步：工信廳的調整，因為是正常退休遞補，可以稍微緩一緩，等鄭建國同志正式到齡了再走程序，不急在這一時。」
「但是商務廳和岩台，必須儘快到位，兩周之內完成考察，提交常委會。」
「這是我的底線。」
陳啟明主動讓了一步，把工信廳的調整往後推了。
雖然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崗位，但也釋放了求和的信號。
沙瑞金臉色稍緩。
他也知道，一直僵持下去，不是辦法。
真鬧僵了，對誰都不好。
上面要是知道了，只會覺得他這個省委書記，駕馭不了班子，控制不住局面。
可就這麼答應了，又顯得自己太好說話，以後陳啟明只會更得寸進尺。
沙瑞金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啟明同志有誠意，我也不能不通情理。」
「這樣：商務廳和岩台，可以啟動考察，但時間不能太倉促，三周之內完成。」
「考察期間，要充分聽取各方面意見，尤其是所在單位和地方的意見。」
「考察結束之後，先不著急上常委會，再醞釀一周。」
「也就是說，至少一個月之後，再提交常委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