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鹿小天還是滿意地離開了，至少劉偉是傾向於沙書記的嘛，這就夠了。
很快，省委常委會召開。
距離九點還有五分鐘，常委們已經陸續落座。
沒人交頭接耳，人人都翻著面前的《部分省管幹部調整方案》，神色各異。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一身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對面的陳啟明身上。
陳啟明神色平靜，正低頭翻著方案。
他身旁的高育良正輕輕吹著浮沫，眼皮微垂，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鹿小天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信心滿滿。
陳田坡時不時抬頭瞟一眼沙瑞金的臉色，又飛快地低下頭去，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九點整。
沙瑞金輕輕咳嗽了一聲。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大家都抬起頭，看向主位上的省委書記。
「同志們，開會。」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審議《部分省管幹部調整方案》。」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方案。
「這份方案，省政府從工作需要出發提出建議，組織部做了初步梳理和考察，書記辦公會也初步醞釀過一次，有共識，也有分歧。」
「幹部工作，是全省的大事，必須集體研究、集體決策。」
「今天請各位常委都過來，就是要充分討論，暢所欲言，把問題擺到桌面上，把道理講透徹。」
「民主集中制，先民主，後集中。」
「大家有什麼想法、什麼意見，儘管說，說錯了也沒關係。」
「春林同志，你是組織部長，情況最熟，先給大家通報一下方案的具體內容，還有組織部的初步考察意見。」
「好的沙書記。」 吳春林點點頭，翻開面前的考察報告。
他從調整的總體原則講起，講到六個崗位的具體情況，擬任人選的簡歷、實績、優缺點，講得條理清晰，數據詳實，不多一句主觀評價，也少一句關鍵遺漏。
從省商務廳廳長的擬任人選張昭，到岩台市代市長錢峰，再到林城市常務副市長趙立群，以及工信廳、司法廳的正常更替，連暫緩的能源局局長崗位，都一一做了說明。
足足講了二十分鐘，吳春林才合上報告，抬起頭：「各位領導，以上就是方案的全部內容，以及組織部的初步考察意見。」
「詳細材料大家面前都有，我就不贅述了。」
「請各位領導審議，發表意見。」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人人都知道，今天這場會，是書記辦公會交鋒的延續，是沙陳二人的又一次正面碰撞。
誰先開口，誰就先亮了底牌。
沉默了大約半分鐘，鹿小天放下手裡的方案，緩緩開口了。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話語卻帶著十足的分量：「沙書記，陳省長，各位同志，那我先拋磚引玉，談幾點個人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鹿小天身上。
誰都知道，他是沙瑞金的左膀右臂，他先開口，代表的就是沙瑞金的態度。
鹿小天推了推眼鏡，不緊不慢地說道：「首先，我完全認同幹部調整的大方向。」
「推進幹部能上能下，優化關鍵崗位配置，圍繞發展配幹部，這個思路是對的，也符合上面的用人導向。」
「尤其是工信廳和司法廳的調整，一個到齡退休正常遞補，一個身體原因調整崗位，都合情合理，這兩個我完全贊成。」
一上來先肯定兩個爭議最小的，擺出客觀公正的姿態，這是鹿小天一貫的打法。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微微點頭，心裡暗贊鹿小天會說話。
先揚後抑，先肯定再反對，這樣才不顯得是故意找茬。
陳啟明抬眼看向鹿小天，神色平靜，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靜靜地聽著。
高育良眼皮微垂，像是在走神，可實際上，鹿小天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鹿小天頓了頓，話鋒果然一轉：「但是，對於另外幾個核心崗位的調整，以及這次調整的整體節奏，我個人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提出來供大家參考。」
「第一個問題，就是時機。」 鹿小天的聲音沉穩了幾分。
「我始終認為，幹部工作，穩字當頭。」
「《道德經》里講治大國若烹小鮮，煎小魚不能來回翻，翻多了魚就碎了。」
「治理一個地方也是一樣，幹部隊伍頻繁調整，政策就沒有連續性，人心就穩不住，最後受影響的是工作，吃虧的是老百姓。」
「歷史上這樣的教訓太多了。」
「北宋王安石變法，初衷不可謂不好，設想不可謂不周，可為什麼最後功敗垂成？」
「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用人太急，調整太頻，地方官換得像走馬燈一樣，政策剛推行下去，負責人就換了，下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幹，最後好好的新法，全變成了擾民的弊政。」
「前車之覆，後車之鑑。」
「我們漢東剛經歷過一場反腐風暴，幹部隊伍本來就有波動，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各項工作剛步入正軌。」
「這個時候集中調整這麼多關鍵崗位，會不會太急了？」
「會不會讓下面的幹部人心浮動，沒心思幹事，都去琢磨自己的位置了？」
鹿小天的語氣很溫和，說得也句句在理，完全是站在工作角度提出的不同意見。
可每一句話，都直指方案的根基：操之過急，不利於穩定。
說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淺見，不一定對，僅供各位參考。」
鹿小天這番話，引經據典，有史為鑑，站得很高，一下子就把穩的大旗扛了起來。
高育良緩緩抬起頭。
「小天同志談了自己的看法，很有道理，也很有歷史深度，我也說兩句。」
「我先表個態：總體上，我是堅決支持這份調整方案的。」
「為什麼？因為時機特殊，任務特殊。」 高育良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全場。
「當前我們漢東，正處在漢東振興計劃爬坡過坎的關鍵期，又剛和邊疆省簽下了八百多億的合作大單。」
「能源、產業、物流、文旅，方方面面的工作都要往前推，而且要快推、猛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