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陸亦可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沙啞乾澀,仿佛砂紙摩擦:「陳海,下午……對不起。還有,謝謝。」
陳海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目光看著前方跳動的紅色數字,輕輕嘆了口氣:「沒什麼對不起的。你也是身不由己。至於謝謝……亦可,高老師的話,雖然重,雖然直白得讓人難受,但……他是真的為你好,為反貪局好。有些事,我以前也看不清,是吃過虧,栽過跟頭,在檔案室那段時間慢慢想,才想明白一點。」
「我是不是……真的很蠢?很天真?」陸亦可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自嘲。
陳海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帶著過來人的感慨:「你不是蠢,也不是天真。你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好,太相信正義和程序能自己實現,也太相信所謂的公平公正。
其實,很多時候,做事的方法,和做事的目的,同樣重要。甚至,在某種複雜的環境下,方法錯了,目的再正確、再崇高,也可能會讓你和你在意的人,萬劫不復。
我們要懲治罪惡,但前提是,我們自己不能先被罪惡吞噬,或者,被利用來製造更大的不公。」
陸亦可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今晚,她二十多年來構建的關於正義、關於法律、關於職業信仰的世界,被高育良一番話衝擊得搖搖欲墜,瀕臨崩塌。
一直以來堅持的信念,滿腔熱血投身的事業,突然都蒙上了一層厚重的、令人窒息的迷霧和陰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計、複雜的博弈、赤裸裸的利用和無處不在的兇險。
她該怎麼辦?是繼續跟著侯亮平,沿著這條可能通往深淵的路走下去,用自己和同事的前途甚至自由,去賭一個渺茫的、而且可能被設計好的「勝利」?還是按照高育良暗示的,陽奉陰違,暗中拖延,在絕境中尋找自保甚至反擊的縫隙?
如果選擇後者,她又該如何面對侯亮平?如何面對周正、林華華那些信任她的同事?如何面對自己內心那份尚未完全熄滅的、對正義的渴望?
她不知道。她只覺得無比的疲憊、混亂,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車子在陸亦可家的停車位上停下。陳海轉過頭,看著依舊閉著眼、眉頭緊鎖的陸亦可,心裡也有些發堵。
「回去好好睡一覺,什麼也別想。高老師既然點了你,他會留意的,事情……或許還沒到最壞的地步。關鍵是,」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你自己要想清楚,以後的路,到底該怎麼走。有些選擇,只能你自己做。」
陸亦可她推開車門,夜風灌入,讓她打了個寒顫。她低低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聲「謝謝」,然後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小區大門,單薄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孤獨的影子。
陳海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陸亦可的背影消失在樓棟的陰影中,久久沒有動靜。他知道,對於陸亦可來說,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省委大院3號院子內,高育良站在書房的窗前,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煙,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燈火。吳惠芬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臉上憂色濃得化不開:「老高,牛奶趁熱喝了吧。亦可她……我看她走的時候,魂都像丟了,我真怕她出什麼事。這孩子從小就倔,認死理,我擔心她轉不過這個彎來……」
高育良接過牛奶,放在一旁的桌上,握住妻子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該點的,都已經點透了。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她還執迷不悟,非要往火坑裡跳,那我們也沒辦法了。我們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畢竟,路終究要她自己走,選擇的後果,也得她自己承擔。」
「可我還是擔心……」吳惠芬靠在丈夫肩頭,聲音帶著哽咽,「侯亮平那個人,現在越來越瘋狂,越來越不擇手段了。還有沙瑞金……他們要是知道亦可動搖,甚至……甚至反水,會不會對亦可不利?那些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高育良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緩緩說道:「所以,我們也不能只是看著,只是提醒。有些人,自以為手握利刃,就可以為所欲為,把手伸得太長了。是得有人提醒他一下,漢東這片天,還不是誰都能一手遮天的。有些規矩,不能破。」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久居上位的威嚴。
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沉默而堅定,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雄獅。
「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溫暖的燈光和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涌了出來,與門外世界的冰冷漆黑形成鮮明對比。
「哎喲,我們的陸大處長還知道回家呀!我還以為你又要以單位為家,紮根辦公室了呢!」一個帶著笑意的、略帶調侃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母親吳心儀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還織著一件毛衣,聽見開門聲,頭也沒抬就打趣道。
她對女兒這種三天兩頭不著家、動不動就加班熬夜的工作狀態,是又心疼又忍不住嘮叨。
只見陸亦可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圈微微泛紅,眼神空洞而渙散,平日裡那股子颯爽幹練、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精氣神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又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驚嚇,失魂落魄地站在玄關,連鞋都忘了換。
吳心儀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放下手裡的毛線活,趿拉著拖鞋快步走過去。「亦可?你怎麼了?」她的聲音瞬間充滿了擔憂,上下打量著女兒,「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工作太累了?」她伸手想去摸陸亦可的額頭,「晚飯吃了嗎?不是說你小姨叫你去吃飯嗎?是不是在那邊……」
「媽……」陸亦可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吳心儀從未聽過的脆弱。她避開了母親探向額頭的手,機械地彎腰換鞋,動作遲緩得像電影慢鏡頭。
吳心儀的心揪得更緊了。知女莫若母,陸亦可從小就要強,獨立,有什麼委屈困難寧願自己扛著,也很少露出這般模樣。
「到底出什麼事了?」吳心儀扶著陸亦可的胳膊,把她帶到沙發邊坐下,又趕緊去倒了杯溫水塞到她冰涼的手裡,「手怎麼這麼涼?快,喝點熱水暖暖。告訴媽,是不是在單位受氣,跟同事鬧矛盾了?還是……案子不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