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水杯熨貼著掌心,卻驅不散心底蔓延的寒意。陸亦可雙手捧著杯子,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上。
小姨家的那頓飯,高育良那些字字誅心的話,陳海沉默的憂慮,母親此刻關切的追問……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頭痛欲裂,心亂如麻。
而母親,這個同樣在法律戰線工作了一輩子、嫉惡如仇卻又深諳體制內規則的退休法官,或許是除了小姨夫之外,最能理解她處境,也能給出最中肯建議的人。
「媽……」陸亦可又喚了一聲,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她看著母親擔憂焦急的臉,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堵在喉嚨里的那些話艱難地擠出來:「我今晚……在小姨家吃飯。小姨夫……跟我說了一些話。」
「他說什麼了?」吳心儀的聲音沉靜下來,帶著法官傾聽案情時的專注。
陸亦可斷斷續續地,將高育良關於調查李達康的分析,儘可能完整地複述了一遍。她的敘述時而因為激動而顫抖,時而因為恐懼而停頓,邏輯也有些混亂,但核心意思和那令人窒息的危險,卻傳達得清清楚楚。
隨著陸亦可的講述,吳心儀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最初的擔憂逐漸被凝重、震驚和後怕所取代。
她沒有打斷女兒,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作為在政法系統浸淫多年、從基層書記員一路做到省高院副院長的退休法官,她太清楚這裡面的水有多深,規則有多重要,而打破規則所要承擔的後果,又有多可怕。
她更了解自己這個女兒,正義感爆棚,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但有時候,也容易被人當槍使。
當陸亦可說到高育良最後那句「保全自己,就是保全你的隊伍,保全你的戰友」時,她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仿佛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只剩下無盡的迷茫和恐懼。
客廳里陷入一片死寂。電視機里還在播放著夜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此刻顯得格外刺耳和遙遠。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進這對母女被沉重現實籠罩的心。
吳心儀沉默了許久,久到陸亦可以為母親也被這可怕的局面嚇住了。她抬起頭,看向母親,卻見吳心儀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後怕,有憤怒,還有一種深沉的、瞭然於胸的悲哀。
「亦可,」吳心儀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她緩緩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嘆息仿佛承載了無數歲月的重量和無奈,「說實話,雖然……我一直有點看不慣你這個姨夫。總覺得他心思太深,太能算計,太像個政客,少了點純粹和坦蕩。」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女兒,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但是,今晚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這些話,他的這些分析,他的這些……警告,是對的。甚至,可能比他說出來的,還要嚴重,還要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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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亦可的瞳孔微微收縮,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母親如此斬釘截鐵地認同高育良那番幾乎摧毀她信念的話,她還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媽,可是……」陸亦可下意識地想反駁,想為自己和侯亮平的行為尋找合理性,想抓住那最後一點關於「正義」的微光,「我們調查李達康,是因為有線索,有疑點!
如果他真的有問題,難道就因為程序上可能有點瑕疵,我們就視而不見嗎?那法律的意義何在?我們穿著這身檢服的意義又何在?」她的聲音帶著不甘的顫抖,這是她內心最後的掙扎和堅持。
「亦可!」吳心儀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打斷了女兒的話。她看著陸亦可,眼神里充滿了痛心和一種「你怎麼還不明白」的焦急,「這件事,沒有可是!你給我清醒一點!」
她抓住陸亦可的手,力道很大,仿佛要捏碎她最後一絲僥倖:「你小姨夫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這不是普通的案子,這是政治鬥爭!是涉及一個省委常委、一個副省級高級幹部的政治調查!
你告訴我,你們有手續嗎?Z紀委的授權文件在哪裡?什麼都沒有!就憑侯亮平一句話,就憑沙瑞金可能的一個暗示,你們就敢去碰李達康?誰給你們的膽子?誰又能為你們的行為背書、負責?」
吳心儀的情緒激動起來,她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又轉回身,指著陸亦可,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你想過沒有,如果這件事被人掀開,你們將會承受多大的後果?你以為李達康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這個身份是白給的嗎?
你們這種行為叫什麼?說輕了是違規越權,說重了,那就是惡意構陷,是政治陷害!
這個罪名,你陸亦可擔得起嗎。你手下那幫跟著你乾的小年輕,他們擔得起嗎?他們的前途、他們的人生,都要跟著你一起毀掉嗎!」
母親的話,比高育良的更加直接,更加情緒化,但也因此更加刺痛陸亦可的心。因為她知道,母親是真正在為她,為她的同事們感到恐懼和憤怒。
「還有!」吳心儀不等陸亦可辯解,繼續連珠炮般地發問,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敲打在陸亦可心上,「你小姨夫問得對,為什麼是你們反貪局?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呢?這麼重要的事情,沙瑞金為什麼不交給名正言順的省紀委去牽頭調查,非要讓侯亮平這個反貪局長,用這種偷偷摸摸、上不得台面的方式進行?你想過這裡面的蹊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