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陸亦可而言，無比漫長。她在床上輾轉反側，高育良的話，母親的話，侯亮平布置任務時的亢奮，陳海憂慮的眼神，周正、林華華他們信任的面孔……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輪轉。
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在極度的身心俱疲中勉強合眼，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又被噩夢驚醒。
早上，鏡子裡的人眼眶深陷，面色憔悴，用再多的粉底也掩蓋不住那份從內而外的疲憊和恍惚。
她隨便吃了兩口母親精心準備的早餐，食不知味。
在母親擔憂的目光中，她如同提線木偶般走出家門，開車駛向反貪局。每一個紅燈，每一次剎車，都讓她有調頭回家的衝動。但她知道，她必須去面對。
反貪局大樓依舊莊嚴肅穆，但此刻在陸亦可眼中，卻仿佛一隻擇人而噬的巨獸。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走進了偵查處的大辦公室。
「陸處早！」
「陸處，您來了！」
「陸處，您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下屬們紛紛打招呼，語氣關切。陸亦可勉強擠出一點笑容，點了點頭，快步走進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關上了門。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紛亂的思緒，積攢攤牌的勇氣。
然而，工作狀態是騙不了人的。整整一上午，她對著電腦屏幕發呆，送進來的文件看了幾遍也不知所云，周正進來匯報金山縣那邊一條可能的線索進展，她聽了半天才茫然地問：「你剛才說什麼？」 就連最粗心的林華華，也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中午吃飯時，林華華端著飯盒，蹭到了陸亦可旁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問：「陸處，您今天怎麼了？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叫您好幾聲都沒反應。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還是身體不舒服？」
陸亦可看著林華華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那雙眼睛裡滿是真誠的關切，心裡更是像被針扎了一樣難受。就是這個單純、熱血、對自己無比信任的姑娘，還有像周正那樣勤懇老實的同事，他們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正把他們帶向一個多麼危險的境地。
「沒什麼，」陸亦可垂下眼瞼，用筷子撥弄著飯盒裡的米飯，聲音乾澀，「可能昨晚沒睡好吧，有點頭疼。」
「頭疼？是不是又熬夜看卷宗了？」林華華立刻擔心起來，「陸處，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啊！我這有清涼油，您要不要……」
「不用了，華華。」陸亦可打斷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煩躁和一絲逃避，「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你快去吃飯吧，下午還有事。」
林華華被噎了一下，眨巴著眼睛，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陸亦可明顯不想多談、甚至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色，只好把話咽了回去，小聲說了句「那您多休息」，悻悻地走開了。
看著林華華離開的背影，陸亦可心裡堵得更加厲害。她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幾口飯，再也吃不下去。她知道，不能再拖了。每多拖一分鐘，她和她的團隊就多一分危險，而她內心的煎熬也更重一分。
下午一上班，陸亦可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整理了一下檢服的衣領，儘管手指還有些冰涼和輕微的顫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一些，然後拉開辦公室的門，朝著侯亮平局長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迴蕩，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來到侯亮平辦公室門口，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侯亮平中氣十足、透著自信的聲音。
陸亦可推門進去。侯亮平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文件，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鍍上了一層光邊，更顯得他意氣風發。看到是陸亦可，他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混合著期待、鼓勵和隱隱亢奮的笑容。
「亦可啊，快坐！」侯亮平熱情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正想找你呢。怎麼樣，是不是李達康那邊有突破了？我就知道，交給你准行！是不是金山縣那邊有重大發現？」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陸亦可的心猛地一沉。侯亮平越是如此熱情期待，她接下來的話就越是難以說出口。但想到母親聲淚俱下的勸說，想到高育良冷酷的分析，想到周正、林華華他們可能面臨的下場，她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逼迫自己冷靜。
她沒有坐，就站在侯亮平的辦公桌前，微微低著頭，避開他過於熾熱的目光，聲音乾澀而僵硬：「侯局，我……我來是想說，關於李達康的調查……我們偵查處，可能……進行不下去了。」
「什麼？」侯亮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眨了眨眼，身體往後靠了靠，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亦可，你剛才說什麼？進行不下去？什麼意思？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是線索斷了，還是遇到阻力了？有什麼困難你儘管說，我來解決！」
「不是線索的問題，也不是阻力的問題。」陸亦可抬起頭，終於迎上侯亮平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了往日的信服和幹勁，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憊和某種下定了決心的冷靜，「侯局，我是說，這個調查本身，我們……我們不能再繼續了。我建議……暫停。」
「暫停？！」侯亮平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驚愕迅速被不解和一絲惱怒取代，「陸亦可，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昨天不還好好的嗎？怎麼過了一晚上，就突然要暫停？你知道這個調查有多重要嗎？這是沙書記親自關注的重中之重！是我們反貪局當前的頭等大事！你說停就停？開什麼玩笑！」
「更穩妥的方式？什麼更穩妥的方式？」侯亮平「霍」地一下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逼視著陸亦可，仿佛要看穿她的內心，「陸亦可，你給我把話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還是你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
他敏銳地察覺到陸亦可態度突然轉變的背後必有原因，而且很可能是來自外部的壓力或「誤導」。這讓他既惱火，又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