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想後退,但腳跟死死釘在地上。她不能說出高育良,更不能說出自己的母親。她只能堅持自己的判斷:「沒有誰跟我說什麼。是我自己覺得……侯局,我們這樣調查李達康,程序上……是不是有問題?按照相關規定,對省部級幹部的問題線索,應該由Z紀委……」
「程序程序!又是程序!」侯亮平不耐煩地打斷她,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煩躁和不滿,「陸亦可,你怎麼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瞻前顧後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這是特殊時期的特殊任務!是沙書記親自交辦的!要特事特辦!有些事,拘泥於程序,就會貽誤戰機,讓腐敗分子逍遙法外!你怎麼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明白!」陸亦可也被侯亮平的態度激起了一絲火氣,聲音也提高了一些,「我明白打擊腐敗要講效率!但我也明白,沒有程序的正義,最終可能導致更大的不正義,甚至把我們自己都搭進去!
侯局,你口口聲聲說是沙書記交辦,是田書記牽頭,那為什麼田書記的省紀委不直接出面?
為什麼非要讓我們反貪局來進行?這符合組織原則嗎?萬一,我是說萬一,最後查不出問題,或者中間出了什麼紕漏,這個責任,誰來承擔?是你侯局長,還是我們這些具體幹活的人?」
最後這句話,陸亦可幾乎是吼出來的。壓抑了一整晚的恐懼、憤怒、委屈和對同事的愧疚,在這一刻,在侯亮平那理所當然、甚至有些責怪她「不懂事」、「不配合」的態度刺激下,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最後一絲克制和顧忌。既然遮羞布已經被高育良和母親扯下,那索性就撕開來說個明白!
侯亮平被陸亦可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驚呆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陸亦可一樣,上下打量著她,臉上寫滿了震驚、不解,還有一絲被戳中心思的狼狽和惱羞成怒。
他沒想到,一向執行力強、很少質疑他決定的陸亦可,竟然能想到這一層,而且如此尖銳、如此不留情面地當面指出來!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溫度驟然下降。侯亮平撐在桌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知道田國富和沙瑞金的心思,知道這裡面有把他和反貪局當槍使、當做試探李達康反應甚至攪動局面的棋子的意味。
但他不在乎,他有背景,有野心,有急迫需要證明自己、在漢東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的強烈欲望。
他相信,只要最終能拿出「戰果」,一切程序上的瑕疵都可以被事急從權所掩蓋,一切風險都會被功勞所抵消。
他確實沒有,或者說,沒有深入地去想過,如果事情不順利,陸亦可和周正、林華華他們這些具體執行者,將會面臨怎樣的後果。
在他潛意識裡,或許認為那本就是他們應該承擔的風險,或者,他自信能夠掌控局面,保護他們。
而現在,這個他一直倚重、信任的得力幹將,竟然用如此直白、甚至帶著指責的語氣,將他潛意識裡不願深思的問題,血淋淋地攤開在桌面上!這讓他感到難堪,更感到一種權威被挑戰的憤怒。
「陸亦可!」侯亮平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的怒火,「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這是在質疑上級的決定!在質疑沙書記和田書記的部署!你還有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還有沒有一點擔當精神?!」
「組織紀律性就是讓我們在手續不全的情況下去調查一個省委常委嗎?擔當精神就是明知道可能是火坑,還要拉著全處的同事一起往下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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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亦可毫不退縮地反駁,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倔強和清醒,「侯局,我正是因為對同事有擔當,對身上的檢服有擔當,才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跟著我往絕路上走!這個案子,我們不能再跟了!你如果非要繼續,請你另請高明,我們偵查處,退出!」
「你!」侯亮平氣得臉色鐵青,指著陸亦可,手指都在顫抖。
他萬萬沒想到,陸亦可的態度竟然如此堅決,直接撂挑子!這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偵查處是反貪局的核心業務處室,陸亦可是他手裡最鋒利、用得最順手的一把刀,許多關鍵線索和調查方向都掌握在偵查處手裡,如果陸亦可這時候擺挑子,整個調查進度將受到嚴重影響,甚至可能癱瘓!
「陸亦可,你考慮清楚後果!」侯亮平試圖用威脅來壓服她,「這是任務!是命令!不是你想不干就能不乾的!你是偵查處處長,你要為你的決定負責!」
「該負的責任,我負。」陸亦可挺直了脊樑,儘管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但有些責任,我負不起,也不能讓我的同事去負。侯局長,這個案子,我們接不了。您……另想辦法吧。」
說完,她不再看侯亮平那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轉身,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砰!」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陸亦可清晰地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巨響,像是瓷器重重砸在地上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侯亮平壓抑不住的、暴怒的低吼,隔著門板模糊傳來,但其中的狂怒清晰可辨。
陸亦可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淚水終於順著眼角無聲滑落,但心中那塊壓得她幾乎窒息的大石,卻仿佛鬆動了一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侯亮平之間那道原本牢固的信任與合作關係,已經出現了無法彌補的裂痕,甚至可能,已經走向了決裂。
而門內,侯亮平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茶杯碎片和濺得到處都是的茶水,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萬萬沒想到,在這個關鍵時刻,陸亦可竟然會給他來這麼一出!打亂全盤計劃不說,更是對他權威的公然挑戰!
「好,好,好!」侯亮平連說三個「好」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神里閃爍著憤怒、不甘,還有一絲被逼到牆角的狠厲,「陸亦可,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局裡不是沒人!真以為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這個案子,我還非查到底不可!」
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和車,眼神陰鷙。陸亦可的突然「反水」,雖然讓他措手不及,也讓他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調查李達康這件事,內部阻力已經開始顯現。
陸亦可的退出,或許是個麻煩,但也可能是個機會……一個重新整合力量,甚至將不聽話的人邊緣化的機會。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內部電話,快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喂,是我。通知林振傑,讓他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對,現在。」
風暴並未因陸亦可的抽身而平息,反而可能因為她的退出,變得更加詭譎和激烈。棋盤之上,棋子試圖掙脫執棋者的手,而執棋者,已然準備換上另一枚棋子,繼續這兇險萬分的博弈。漢東的天,陰雲愈發濃重,山雨欲來,風已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