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光慘白，投射在王大路疲倦的臉上。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襯衫衣領，手腕被手銬磨出了血痕，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明，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地映出眼前的一切。
「王大路，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侯亮平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李達康已經是自身難保了，你以為他還能救得了你？」
王大路抬起頭，目光穿過昏黃的燈光，落在侯亮平的臉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諷刺。
「侯局長，我不知道您想讓我說什麼。」王大路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我王大路做生意這麼多年，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漢東的知名龍頭企業，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
您說達康書記自身難保，我不這麼認為。這樣的幹部，我相信組織，相信黨，會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
「公正？」林振傑忍不住插話，聲音里滿是不屑，「王大路，你別在這裡裝清高！你這些年做的那些事，真以為天衣無縫？」
「林處長，」王大路緩緩轉頭，目光如刀，「我做過的事，每一件都有帳可查，有據可依。反倒是您，侯局長，」他重新看向侯亮平，語氣平靜得可怕，「您從京都空降到漢東，口口聲聲說要反腐，要維護正義。可現在您看看，您坐在這個位置上，用的是什麼手段？非法羈押，逼我承認莫須有的罪名。這真的是在反腐，還是在借反腐之名，行排除異己之實？」
侯亮平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審訊桌上的文件。
王大路這番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角落。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緒，冷冷一笑：「牙尖嘴利。王大路，你以為這樣就能矇混過關？我告訴你，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不會請你到這裡來。」
「證據？」王大路身體前傾，手銬在扶手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就請侯局長把證據拿出來！而不是像綁架一樣把人從辦公室強行帶走，關在這種連窗戶都沒有的地方，一問就是五六個小時，連口水都不給喝！」
「給你喝？」林振傑猛地一拍桌子，「你以為這是你家？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告訴你王大路，這裡是反貪局！是打擊腐敗犯罪的地方！對待腐敗分子，我們從來不講情面！」
「腐敗分子？」王大路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好，好一個腐敗分子。林處長，您給我定的性？您有權力給我定性嗎？按照法律規定，我現在最多是配合調查，連犯罪嫌疑人都算不上。可您看我現在，」他舉起被銬住的雙手，「我享受的是什麼待遇？犯罪嫌疑人的待遇都不如吧？」
侯亮平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緩緩起身，走到王大路面前，俯身壓低聲音：「王大路，我不想跟你繞彎子。李達康在金山縣的那些事，你清楚，我也清楚。只要你開口，指認他在項目審批、土地出讓上給你行方便，以及當初在金山縣修路時他的問題。我保證，你的處罰會輕很多。甚至可以戴罪立功，免於起訴。但如果你執迷不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冰冷的誘惑：「你知道的，我們有很多辦法，讓你開口。」
王大路抬起頭，與侯亮平四目相對。那一刻，審訊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單調的嗡鳴聲。
「侯局長，」良久，王大路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胸膛深處擠出來，「我王大路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賺了多少錢。我最驕傲的，是在最艱難的時候，沒有丟掉做人的良心，沒有背叛過真正的朋友。
達康書記當年在金山縣，頂住多少壓力，修路，招商引資。讓金山縣的老百姓能夠吃飽飯。後來我下海經商，他從來沒有因為我們是朋友，就給我開過一次綠燈，行過一次方便。反倒是我，因為他的鐵面無私，丟了好幾個本可以到手的項目。」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您今天就是把我關在這裡，我也只有一句話：我王大路，問心無愧。李達康，是個好官。你們想讓我誣陷他？」
王大路笑了，那是一種豁出去的、帶著血性的笑容：「沒門！」
「你！」林振傑勃然大怒，一步跨上前，揚起手就要打下去。
侯亮平退後兩步，重新回到審訊桌後。他坐下來，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王大路，你有骨氣。」侯亮平彈了彈菸灰，語氣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深的寒意，「但骨氣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免罪金牌。你以為你不說，我們就查不到？告訴你，李達康的問題，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多的線索。你的大陸集團，不過是其中一環。現在給你機會，是看在你是企業家的份上，想給你留條後路。既然你不要……」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冷冷地看著王大路。
王大路毫不畏懼地回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審訊陷入了僵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時鐘的指針指向凌晨兩點。王大路的眼皮開始打架，連續七八個小時的高強度審訊，再加上精神的高度緊張，讓這個年過半百的企業家已經瀕臨極限。但他依然強撐著，背脊挺得筆直。
侯亮平忽然掐滅菸頭，對林振傑使了個眼色，然後起身走到審訊室門口。林振會意，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