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濟的臉色在瞬間變了數次。
他猛地站起身來,目光如刀一般盯著那個「潰兵」,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和凌厲:「你說什麼?周將軍遇襲?在何處?何時發生的事情?」
那潰兵渾身顫抖,聲音斷斷續續:「就……就在今日上午,將軍進城後不久。一夥黑衣人,約莫上百人,突然從營地西側的樹林中殺出,直撲中軍大帳。兄弟們毫無防備,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小人當時正在營地邊緣值守,看到勢頭不對,便拼死逃了出來,一路跑到城下求救。」
陳濟的眉頭緊鎖,背著手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盯著那潰兵:「你既然是周將軍麾下的士卒,可有何憑證?」
那潰兵愣了一下,然後連忙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塊腰牌,雙手呈上:「這是腰牌,請將軍過目。」
陳濟接過腰牌,仔細端詳了一番。腰牌是禁軍制式,上面刻著「禁軍右營·步卒·林二」的字樣,做工雖然粗糙,但確實是禁軍的制式腰牌,做不得假。他將腰牌還給那潰兵,沉吟了片刻,然後對身旁的一名親兵道:「傳令下去,集結五百人馬,隨我出城!」
「將軍!」一名幕僚連忙上前勸阻,「此事來得突然,真假尚未可知。將軍若貿然出城,恐有埋伏!」
陳濟擺了擺手,語氣堅決:「周將軍是奉旨回京勤王的禁軍主將,若在我襄城地界上出了事,我這個守將難辭其咎。就算是埋伏,我也得去看個究竟。更何況——」他看了一眼那個潰兵,「此人手持禁軍腰牌,所言之事邏輯清晰,不像是作假。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幕僚還想再勸,但看到陳濟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好把話咽了回去。
片刻之後,陳濟親率五百精兵,打開西門,策馬向禁軍營地疾馳而去。那潰兵被安置在一匹馬上,跟在隊伍中指路。
隊伍行至半途,那潰兵忽然指著前方一片樹林,驚呼道:「將軍小心!那伙黑衣人就是從那片樹林中殺出來的!」
陳濟勒住馬,舉起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眯起眼睛,望著那片鬱鬱蔥蔥的樹林,然後對身後的親兵道:「派一隊人,進去搜索。」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平靜而從容:「陳將軍,別來無恙。」
陳濟猛地轉過身,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只見樹林邊緣的一棵大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袍,面容普通,正平靜地看著他。
那人身後,還站著一名如同鐵塔般的巨漢,背上背著一面厚重的鐵盾,腰間掛著一對碩大的鐵錘,正咧嘴笑著。
陳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雖然不認識那個穿青袍的年輕人,但他認識那個巨漢——那是今天早上跟在周奎身邊的那名親兵!
「你是……」陳濟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和不確定。
那年輕人緩緩走上前幾步,抱拳道:「在下林烽,北境靖安侯。今日以這種方式請陳將軍出城相見,實屬無奈,還望陳將軍見諒。」
陳濟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一記重錘擊中。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林烽?!你怎麼會在這裡?!」
「此事說來話長。」林烽微微一笑,神態從容,仿佛不是在面對一個手握重兵的守將,而是在與一位老朋友閒聊,「陳將軍若是不介意,可否借一步說話?在下有幾句話,想與將軍單獨談談。」
陳濟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林烽和他身後的鐵牛之間來回掃視了幾遍,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正警惕地盯著這邊的自己的士卒,然後緩緩鬆開了刀柄, 「林侯爺果然名不虛傳。單槍匹馬,就敢設局引我出城。這份膽識,末將佩服。」
林烽笑了笑:「陳將軍過獎了。若非將軍心系周將軍安危,親自出城查看,在下這個局,也引不來將軍。」
陳濟緩緩點了點頭:「好。末將就聽聽,林侯爺有何指教。」
他揮了揮手,示意周圍的士卒後退到聽不到談話的距離。
然後,他走到林烽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步,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交鋒。
林烽率先開口,「陳將軍,在下今日冒昧相邀,只為一件事——想請將軍,為這天下蒼生,為自己手下那數千弟兄,做一個正確的選擇。」
陳濟沉默著,目光在林烽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連樹林中那些士卒也都屏住了呼吸,遠遠地望著這邊,雖然聽不到兩人在說什麼,但那股緊繃的氣氛,每個人都感受到了。
終於,陳濟開口,「林侯爺,你說讓末將做一個正確的選擇。那你告訴末將,什麼才是正確的選擇?」
「陳將軍,你在襄城駐守了多少年了?」林烽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陳濟微微一怔,沒想到林烽會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答道:「六年了。」
「六年。」林烽點了點頭,「六年時間,足以讓一個人對一座城池的一磚一瓦都了如指掌,也足以讓一個人看清很多事情。陳將軍,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如今的朝廷,還是你當年立志效忠的那個朝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