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濟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林烽繼續說道:「當年的朝廷,雖然積弊已久,但至少還有一個皇帝坐在龍椅上,有一套規矩在運轉。可現在呢?先帝暴斃,死因不明;新帝登基,年僅八歲,不過是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李甫仁把持朝政,排除異己,順他者昌,逆他者亡。這樣的朝廷,還值得你效忠嗎?」
陳濟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開口。
「我知道,你不是李甫仁的心腹。」林烽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理解和共情,「你只是一個本本分分的守將,不想參與那些朝堂上的爭鬥,只想守好自己的一方水土,保護好自己手下的弟兄。但陳將軍,你有沒有想過——你不去找麻煩,麻煩卻會來找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著陳濟:「李甫仁現在忙著清洗異己,暫時顧不上你這種中立派的將領。但等到他把那些反對他的人都清理乾淨了,你覺得,他會放過你這個手握三千兵馬、卻又不是他心腹的守將嗎?到時候,他隨便找一個藉口,就能把你撤職查辦,甚至安上一個謀反的罪名,抄家滅族。你辛辛苦苦守了六年的襄城,你視若手足的那三千弟兄,都會因為你的一念之差,毀於一旦。」
陳濟的臉色終於變了。
林烽的話,如同一根根鋒利的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心中最深處的那些憂慮和恐懼。他之所以一直保持中立,不敢得罪任何人,不就是因為害怕有朝一日會落到那種下場嗎?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幾乎聽不清:「林侯爺,你說得對。末將……確實一直在逃避。末將以為,只要不惹事,不站隊,就能安安穩穩地熬到告老還鄉的那一天。但現在看來,是末將太天真了。」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決絕的光芒:「侯爺,你說吧。末將該怎麼做?」
林烽看著他,然後伸出手:「很簡單。我要你繼續留在襄城,繼續做你的守將,表面上對李甫仁保持恭順。但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要帶著你的人,站在我這一邊。」
陳濟看著林烽伸出的那隻手,也是一隻充滿力量和誠意的手。他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林烽的手,聲音堅定:「末將陳濟,願為侯爺效勞。」
兩人的手在午後的陽光下緊緊握在一起。
樹林中,那些遠遠觀望的士卒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看到自己的將軍和那個陌生的年輕人握手了,那股緊繃的氣氛,仿佛在這一刻鬆弛了下來。
林烽鬆開手,看著陳濟,微笑道:「陳將軍,歡迎加入北境。」
陳濟也笑了笑,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侯爺,末將這把老骨頭,就交給侯爺了。」
傍晚時分,林烽便帶著鐵牛悄然返回了禁軍營地。
回到營地後,周奎已經在大帳中等候多時。看到林烽安然歸來,他長鬆了一口氣,連忙迎上來問道:「侯爺,事情如何?」
「陳濟已經答應了。」林烽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滿意,「他會在襄城繼續留守,表面上對李甫仁保持恭順。等到我們需要他的時候,他會帶著他的人,站在我們這邊。」
周奎聞言,大喜過望:「太好了!如此一來,從潁川到襄城這一線,就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了。這一路南下,可以說是暢通無阻了。」
林烽搖了搖頭,神色並沒有周奎那麼樂觀:「暢通無阻談不上。這幾座城雖然都已經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但它們畢竟只是沿途的節點。真正的硬骨頭,還在前面——京城。」
他走到帳中掛著的那幅簡易輿圖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道:「越靠近京城,李甫仁的耳目就越密集,管控也越嚴格。接下來的路,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周奎點了點頭,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末將明白。那明日一早,我們繼續南下?」
「不。」林烽轉過身,目光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明天,我們不走了。」
周奎愣了一下:「不走了?」
「對。」林烽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要在襄城城外,『休整』三天。」
周奎更加不解了:「侯爺,我們不是要趕在叛軍抵達京城之前,先進城去嗎?怎麼反倒停下來休整了?」
林烽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們走得越快,李甫仁的疑心就越重。兩萬禁軍,從北境一路急行軍趕回京城,沿途幾乎不做停留——這不像是一支回京勤王的軍隊,倒像是一支急著趕去投胎的軍隊。李甫仁那個人,多疑成性,看到我們這副急匆匆的樣子,反而會起疑心。」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如果我們走走停停,時不時休整幾天,表現得拖拖拉拉、不太情願回京的樣子,反而符合一個被從北境調回來的將領的正常心態——誰願意放著北境的清閒日子不過,跑回京城那個是非之地去趟渾水呢?」
周奎聽完,恍然大悟,不禁撫掌讚嘆:「侯爺高明!末將明白了!那我們就在襄城城外休整三天,做出一副『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姿態,讓李甫仁以為末將心不甘情不願,從而放鬆警惕。」
「正是這個意思。」林烽點了點頭,「而且,這三天時間,也不是白白浪費的。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通過『夜梟』的渠道,進一步摸清京城內部的兵力部署和防衛情況。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接下來的三天,禁軍營地一片寧靜。士卒們除了日常的操練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休息和整理裝備。周奎每日帶著幾名親兵,在營地周圍悠閒地騎馬散步,偶爾還去附近的河邊釣魚,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這一切,都被李甫仁安插在襄城的眼線看在眼裡,並將消息傳回了京城。
三天後,禁軍拔營起寨,繼續南下。這一次,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加快了許多,但仍然保持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仿佛真的只是一支不太情願、但又不得不奉命回京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