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混在隊伍中,穿著一身普通的禁軍士卒衣甲,臉上經過了簡單的易容,看起來與周圍的士卒別無二致。
他騎在一匹不起眼的棗紅馬上,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逐漸清晰起來的道路和田野,心中卻在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從襄城到京城,大約還有十天的路程。沿途還要經過三座州城——郾城、召陵和潁陰。這三座城的守將,有的是李甫仁的心腹,有的是態度不明的地方勢力,還有的是與北境有過暗中聯繫的潛在盟友。
林烽的計劃是,能爭取的爭取,不能爭取的繞過,實在繞不過的——那就想辦法讓他暫時「消失」。總之,要在抵達京城之前,最大限度地削弱李甫仁在沿途的掌控力,同時為最終的京城行動,積累足夠的力量和信息。
隊伍又走了兩天,在第三天的傍晚,抵達了郾城。
郾城的守將名叫馬奎,是李甫仁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將領,對李甫仁忠心耿耿,性格暴躁,作戰勇猛,但頭腦相對簡單。
此人在軍中以「馬閻王」的綽號聞名,據說對待部下十分嚴苛,動輒打罵,士卒們對他又怕又恨。
林烽在得知郾城守將是馬奎之後,反而露出了一個笑容:「馬奎……這個人,倒是個有意思的突破口。」
周奎不解地問道:「侯爺,馬奎是李甫仁的死忠,又是個出了名的莽夫,這種人最難說服。您怎麼還說他是突破口?」
林烽笑了笑,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正因為他是莽夫,所以才是突破口。對付聰明人,要用聰明的辦法;對付莽夫,有對付莽夫的辦法。」
郾城比襄城要大上不少,城牆也更高一些,城頭上的旗幟也更密集。一面繡著「馬」字的大纛在城樓上迎風招展,遠遠望去,透著一股張揚跋扈的氣息。
禁軍在城外五里處紮下營寨。按照慣例,周奎派信使前往城中通報,請求借道過境。信使很快返回,帶回了馬奎的回音——准予借道,但禁軍必須在明日午時之前離開。
「這姓馬的,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周奎聽完信使的回報,忍不住冷哼一聲,「連句客套話都沒有,直接下逐客令。李甫仁養的一條好狗。」
林烽卻不以為意,反而笑了笑:「他越是這樣張揚跋扈,就越容易對付。一個真正有城府的人,不會把自己的態度表現得這麼明顯。他這樣做,恰恰說明他沒什麼心機,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
周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侯爺打算怎麼對付他?」
林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周將軍,你說,一個性格暴躁、頭腦簡單、又對李甫仁忠心耿耿的莽夫,最怕什麼?」
周奎想了想,遲疑道:「最怕……被人說他不夠忠心?」
「不對。」林烽搖了搖頭,「他最怕的,是失去李甫仁的信任。」
周奎的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麼。
林烽繼續說道:「馬奎這種人,之所以對李甫仁忠心耿耿,不是因為他有多認可李甫仁的所作所為,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腦子不夠用,只有抱住李甫仁這條大腿,才能保住現在的地位和權力。對他來說,李甫仁的信任,就是他的一切。一旦失去了這份信任,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頓了頓,「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說服他背叛李甫仁——那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自己覺得,李甫仁已經不信任他了。」
當天夜裡,周奎以禁軍主將的身份,派人給馬奎送去了一份厚禮——幾匹上等的北境綢緞,一壇據說是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外加一封措辭恭謙的親筆信,信中表示對馬將軍鎮守郾城的威名仰慕已久,希望能有機會當面拜會,聆聽教誨。
送禮的人回來後,帶回了馬奎的回話,只有四個字:「知道了,滾。」
周奎氣得臉色鐵青,但林烽卻哈哈大笑:「好!好一個『知道了,滾』。這位馬將軍,果然是個妙人。他越是這樣無禮,我們的計劃就越容易成功。」
第二天一早,禁軍拔營起寨,做出準備離開的姿態。但就在隊伍即將開拔之際,一匹快馬從郾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是一名穿著校尉衣甲的軍官,來到營門前,翻身下馬,抱拳道:「周將軍!我家將軍有請!」
周奎心中一動,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家將軍請我何事?」
那校尉答道:「我家將軍說,昨日周將軍派人送禮,他因軍務繁忙,未曾親自接待,失禮了。今日特備薄酒,請周將軍入城一敘,以表歉意。」
周奎心中暗暗冷笑——什麼軍務繁忙,分明是昨天收了禮,今天覺得過意不去,又或者是想當面探探自己的虛實。但無論如何,這個機會,正是林烽想要的。
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林烽,林烽微微點了點頭。周奎便對那校尉道:「好。請回覆你家將軍,末將稍後便到。」
那校尉抱拳行禮,轉身上馬,疾馳而去。
周奎走到林烽身邊,低聲道:「侯爺,馬奎請我入城。末將該怎麼做?」
林烽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件,遞給周奎,低聲道:「你進城後,把這個交給馬奎。就說——這是你在北境時,無意中得到的一封密信,事關重大,你不敢擅自處置,特地帶來給他過目。」
周奎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沒有署名,也沒有封緘標記,只是一封普通的空白信封。他疑惑地問道:「侯爺,這裡面寫的是什麼?」
林烽微微一笑:「你只管交給他就行了。至於裡面寫的是什麼——等他看完,自然會告訴你。」
周奎雖然滿心疑惑,但沒有再追問,將信收入懷中,翻身上馬,帶著鐵牛和幾名親兵,策馬向郾城而去。
郾城守將府中,馬奎已經在正堂設好了酒宴。
此人生的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一雙銅鈴般的眼睛,下巴上滿是鋼針般的短須,坐在那裡如同一尊鐵塔,自帶一股壓迫感。
他看到周奎走進來,也不起身,只是大大咧咧地一擺手:「周將軍來了?坐!酒菜已經備好了!」
周奎心中不快,但面上不顯,拱手笑道:「馬將軍客氣了。末將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