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分賓主落座。馬奎也不客套,直接端起酒碗,大聲道:「來!周將軍,先干一碗!」
周奎也端起酒碗,與馬奎碰了一下,兩人各自一飲而盡。酒是劣質的燒刀子,入口辛辣,周奎忍著不適咽了下去,臉上卻堆著笑:「好酒!馬將軍豪爽!」
馬奎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哈哈大笑道:「周將軍也是個爽快人!老子就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昨天你派人送禮來,老子正在氣頭上,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周奎連忙道:「馬將軍言重了。末將怎敢在意。」
兩人又喝了幾碗酒,吃了幾口菜,氣氛逐漸熱絡起來。馬奎的話越來越多,從郾城的防務聊到朝廷的局勢,又從朝廷的局勢罵到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文官」,言辭粗鄙,毫無顧忌。
周奎一邊應付著,一邊在心中暗暗盤算著時機。當馬奎再次端起酒碗時,周奎忽然嘆了口氣,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馬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放下酒碗,瞪著眼睛問道:「周將軍,你怎麼了?有什麼話就說!吞吞吐吐的,像個娘們兒!」
周奎猶豫了一下,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馬奎面前,低聲道:「馬將軍,末將在北境時,無意中得到了一封密信。這封信……事關重大,末將不敢擅自處置,也不敢交給別人。想來想去,覺得馬將軍是個可以信賴的人,所以特地帶來,請馬將軍過目。」
馬奎皺了皺眉,拿起那封信,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看了起來。
他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經歷了從漫不經心到疑惑、從疑惑到震驚、從震驚到憤怒的劇烈變化。
他猛地將信紙拍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來:「放他娘的狗屁!這信上說的是什麼混帳話!老子對李相忠心耿耿,怎麼可能通敵?!」
馬奎的怒吼聲在正堂中迴蕩,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瞪著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奎,仿佛要將周奎生吞活剝了一般。
周奎心中雖然有些緊張,但面上卻保持著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道:
「馬將軍息怒!末將看到這封信時,也是震驚不已,不敢相信信中所述之事。但此信關係重大,末將不敢隱瞞,這才冒死帶來給將軍過目。將軍若覺得此信是偽造的,那便將它燒了便是,末將絕無半句多言。」
馬奎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馬奎越看越氣,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踩了一腳:「這信是誰寫的?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周奎連忙道:「馬將軍息怒。末將得到此信時,信上並無署名,也不知是何人所寫。末將也曾懷疑此信是有人故意偽造,意圖挑撥將軍與李相的關係。但末將不敢擅自做主銷毀,這才帶來請將軍定奪。」
馬奎聽了這話,怒氣稍微平息了一些,但依然臉色鐵青。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酒碗,一仰頭灌了個底朝天,然後將空碗重重地砸在桌上,罵道:「他娘的!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想讓老子失去李相的信任!老子在郾城守了這麼多年,從來沒出過差錯,誰這麼歹毒,想出這種陰招來害老子?」
周奎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壓低聲音道:「馬將軍,末將斗膽說一句——這封信,會不會是……京城那邊的人寫的?」
馬奎的目光猛地一凝,盯著周奎:「你什麼意思?」
周奎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低聲道:
「馬將軍想想,您是李相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對李相忠心耿耿,這在軍中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如果有人想扳倒您,最好的辦法,不是在戰場上打敗您,而是讓李相懷疑您的忠誠。而這封信,恰好就是最能引起李相猜疑的東西。如果這封信落到了李相手中,就算李相知道它是偽造的,心中也難免會留下一根刺。天長日久,這根刺越長越深,到時候……」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馬奎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他雖然頭腦簡單,但並不是完全的蠢貨。周奎的話,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他一直不敢去觸碰的門——是啊,如果這封信落到了李相手中,就算李相知道它是假的,難道就不會在心裡留下疙瘩嗎?
李相那個人,多疑成性,連跟了他幾十年的老臣都能說殺就殺,何況自己這麼一個遠在郾城的守將?
想到這裡,馬奎的後背不禁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周奎,目光中帶著一絲感激:「周將軍,你把這封信帶給老子,算是救了老子一命。這個人情,老子記下了。」
周奎連忙擺手道:「馬將軍言重了。末將也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大家都是為朝廷效力,理應互相照應。」
馬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團被揉皺的信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然後塞進了自己的懷中。
他抬起頭,對周奎道:「周將軍,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出了這個門,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奎鄭重地抱拳道:「末將明白。將軍放心。」
兩人又喝了幾碗酒,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馬奎雖然表面上恢復了常態,但周奎能看出來,他心中那根刺,已經深深地扎了進去。
酒宴結束後,周奎起身告辭。馬奎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口,臨別時,拍了拍周奎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周將軍,以後有什麼事,用得著我馬奎的,儘管開口。」
周奎心中大喜,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拱手道:「馬將軍客氣了。末將先行告退。」
他帶著鐵牛和幾名親兵,策馬離開了郾城。走出城門後,鐵牛忍不住低聲問道:「周將軍,那封信里到底寫了什麼?為啥那姓馬的看了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