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一句:「有時候,讓人最害怕的,不是刀子,而是猜疑。」
當天晚上,禁軍營中,林烽聽完周奎的匯報,滿意地點了點頭:「馬奎這邊,已經沒問題了。他雖然不會公開倒向我們,但至少在接下來的行動中,他不會成為我們的障礙。而且,那封信已經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一顆對李甫仁產生懷疑的種子。這顆種子,總有一天會生根發芽。」
周奎佩服地說道:「侯爺高明。末將原本以為,對付馬奎這種莽夫,只能用強硬的手段。沒想到,一封信,幾句話,就讓他乖乖地低下了頭。」
林烽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南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天空,緩緩道:「馬奎只是一個小角色。真正的大魚,還在京城裡等著我們呢。明天一早,繼續南下。」
第二天清晨,禁軍拔營起寨,離開了郾城,繼續向南進發。幾天後,抵達了召陵。
召陵是一座比郾城更大的城池,城牆高峻,護城河寬闊,城頭上旌旗密布,巡邏士卒的步伐整齊而頻繁,顯示出極高的警戒水平。與郾城那種張揚跋扈的氛圍不同,召陵給人的感覺是——壓抑。
城門口盤查極嚴,進出城的百姓都要經過仔細搜身和盤問,稍有可疑便被拉到一旁扣押。城門外排著長長的隊伍,百姓們面帶惶恐,大氣都不敢出,整個氛圍如同一根繃緊的琴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林烽混在禁軍隊伍中,遠遠地望著召陵的城門,眉頭微微皺起。他低聲對身旁的周奎道:「這個召陵的守將,叫什麼來著?」
周奎壓低聲音回答道:「姓趙,名桓恩。據說是趙桓的遠房堂弟。」
林烽的目光微微一凝:「趙桓的堂弟?李甫仁居然用一個與叛軍頭子同族的人來鎮守召陵?」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周奎解釋道,「召陵地處中原腹地,原本是趙家的勢力範圍。趙桓起兵後,趙氏宗族在當地的勢力雖然受到了打擊,但根基仍在。李甫仁為了穩住召陵的局勢,不得不啟用趙桓恩這個在當地有威望的趙家族人來鎮守。當然,他也派了不少自己的人來『協助』趙桓恩,名為協助,實為監視。」
林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麼說來,這位趙桓恩,處境也挺微妙的。一方面,他是趙桓的堂弟,天然就帶著叛軍親屬的標籤;另一方面,他又被李甫仁重用,卻又被李甫仁的人監視著。他夾在中間,兩邊都不討好。」
「正是如此。」周奎點頭道,「據說趙桓恩此人,性情陰沉,寡言少語,極少與人交往。他在召陵城中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公務之外,幾乎不與外界接觸。李甫仁派來的那些監軍,想抓他的把柄都抓不到。」
林烽道:「這個人,比馬奎難對付得多。」
禁軍在召陵城外紮下營寨。按照慣例,周奎派信使前往城中通報。然而,信使去了很久才回來,而且帶回來的消息讓周奎大為意外——趙桓恩拒絕接見任何禁軍將領,只派人傳了一句話:「過境可以,入城免談。明日午時前離開,否則後果自負。」
周奎將這個回復告訴林烽後,忍不住抱怨道:「這個趙桓恩,比馬奎還要囂張!馬奎至少還讓我進了城,他倒好,連面都不肯見!」
林烽卻不以為意,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他越是這樣避而不見,就越說明他心中有鬼。一個心中坦蕩的人,不會害怕見客。他不見我們,要麼是怕我們看出什麼破綻,要麼是怕他身邊的人向李甫仁打小報告。」
「那我們怎麼辦?」周奎問道,「他不見我們,我們怎麼接觸他?」
林烽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出大帳,望著遠處召陵城高大的城牆,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他不來見我們,那我們就想辦法讓他來見我們。」
當天夜裡,召陵城中忽然傳出了一個消息——有人在城西的一家酒館中,聽到了兩個禁軍士卒的對話。那兩個士卒喝醉了酒,吹噓說他們這次回京勤王,其實是奉了靖安侯林烽的秘密命令,要在京城中搞一場大事。他們還提到,沿途的幾座城池中,已經有守將暗中投靠了北境,只等時機一到,就會舉城響應。
這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短短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召陵城。
第二天一早,趙桓恩的府邸中,一名親信匆匆走進書房,低聲稟報導:「將軍,昨夜城中的傳言,您聽說了嗎?」
趙桓恩正坐在案後看書,聞言頭也不抬,淡淡道:「什麼傳言?」
親信將昨夜聽到的消息複述了一遍。趙桓恩聽完,依然沒有抬頭,只是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地說道:「這種市井流言,也值得大驚小怪?」
親信急了:「將軍!這可不是普通的流言!如果禁軍中真的混入了北境的人,那他們路過我們召陵,恐怕不只是『借道』那麼簡單!萬一他們對將軍不利……」
趙桓恩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癯而陰沉的面孔。
他的目光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得讓人有些發毛:「他們若真想對我不利,不會傻到在酒館裡喝醉了酒亂說。這種流言,一聽就是故意放出來的。」
親信愣了一下:「將軍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散布這個消息?」
趙桓恩沒有回答,又重新拿起了書,淡淡道:「不用管它。讓他們過去就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親信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看到趙桓恩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躬身退出了書房。
然而,趙桓恩雖然嘴上說不用管,但心中卻已經泛起了一絲漣漪。他雖然性情陰沉,但並不愚蠢。他知道,這個傳言在這個時候出現,絕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有人想通過這種方式,向他傳遞某種信號。
當天下午,趙桓恩做出了一各出人意料的決定——他派人出城,給禁軍主將周奎送去了一封請柬,邀請周奎入城一見。
周奎收到請柬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拿著那封請柬,快步走進林烽的大帳,興奮地說道:「侯爺!趙桓恩請我入城了!」
林烽正在喝茶,聞言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預料:「他果然還是坐不住了。」
周奎佩服地問道:「侯爺,您是怎麼料到他一定會改變主意的?」
林烽放下茶杯,緩緩道:「趙桓恩這種人,看似冷漠疏離,實際上比任何人都敏感。那個傳言,他表面上不在意,但心裡一定會反覆琢磨。他會想——這個傳言是誰放的?為什麼要放給我聽?是不是有人在向我示警?還是有人在試探我?他越想越不安,最終一定會忍不住想見我們一面,親自探探虛實。」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走吧。這一次,我陪你一起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