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獨自一人，沿著城中僻靜的小巷，向城西的慈恩寺走去。
宵禁已經開始，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巡邏士卒的腳步聲。林烽的腳步輕盈而迅捷，避開了幾隊巡邏的士卒，很快便來到了慈恩寺的後門。
慈恩寺是一座年代久遠的古寺，香火不算旺盛，但也不至於冷清。後門位於一條偏僻的小巷中，平時很少有人經過。林烽在後門外的陰影中站定，靜靜地等待著。
沒過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來人身材中等，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顯然是個練家子。
他走到後門前，停下腳步，抬起頭，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神色剛毅的面孔。
正是趙崇。
趙崇的目光在黑暗中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站在陰影中的林烽身上。他道：「你就是那個『北境故人』？」
林烽從陰影中走出來。他向趙崇抱拳行禮，「趙將軍，久仰了。在下林烽，北境靖安侯。」
趙崇的身體在聽到「林烽」兩個字時，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林烽，目光中充滿了震驚、警惕和難以置信。
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信息，「林烽……你竟然真的在京城。」
林烽微微一笑，神態從容：「趙將軍以為我不敢來？」
趙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是怎麼知道我母親和女兒的事的？」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林烽搖了搖頭，目光與趙崇對視著，「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把她們送走了。而且，我還知道，你送走她們的原因，是因為你已經預感到，京城守不住了。」
趙崇的臉色在月光下變幻了幾次，他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林侯爺，你約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跟我談論京城能不能守住吧？有話直說。」
林烽點了點頭，也不再繞圈子：「趙將軍是個爽快人，那我也不廢話了。我這次進京，不是為了對付你，也不是為了對付李甫仁。我是來救人的。」
趙崇的目光微微一動：「救人？救誰？」
「救那些不該死的人。」林烽的語氣平靜而篤定，「京城中，有很多被李甫仁打壓、軟禁、甚至即將被處決的忠臣良將。他們不該死，也不該死在這場註定要失敗的戰爭中。我要把他們救出去，帶到北境去。」
趙崇沉默了片刻，「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我是李相的人。」
「我知道。」林烽點了點頭，「但我也知道，你趙崇，不是一個不分是非的人。你效忠李甫仁，是因為你覺得他是朝廷的支柱，是維持大局的唯一人選。但現在，你應該已經看清楚了——李甫仁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天下，只是為了他自己。」
趙崇的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但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因為林烽說的，正是他心中一直不敢面對的那個事實。
林烽繼續說道：「趙將軍，我不需要你背叛李甫仁。我只需要你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一個對得起自己良心的選擇。京城守不住，這是遲早的事。叛軍一旦破城，李甫仁必死無疑，而那些跟著他的人，也會被清算。你不想為你母親和女兒考慮，也要為你手下那兩萬京營將士考慮——他們跟著你出生入死，難道就是為了給李甫仁陪葬嗎？」
趙崇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沉默了。
終於，他抬起頭，看向林烽，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掙扎，有不甘，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林侯爺，你說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但我現在不能給你任何答覆。」
林烽點了點頭：「我不需要你現在就給我答覆。我只希望，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時，你能做出一個正確的選擇。」
趙崇沒有再說話，只是向林烽抱了抱拳，然後轉過身，拉起斗篷的帽檐，重新遮住大半張臉，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烽望著趙崇遠去的背影，也轉過身，消失在了相反方向的黑暗中。
名單
第二天傍晚，林烽再次來到了城東的王記米鋪。
鋪子裡只有一個年輕的夥計在看店，看到林烽進來，懶洋洋地問了一句：「客官買米？」
林烽報了一個早就約定好的暗號：「買三斗粳米，兩斗糯米，送到城西獅子巷口王宅。」
那夥計原本懶散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但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點了點頭：「好嘞！客官稍等，小的這就去給您裝米。」
他轉身走進後面的倉庫，片刻後，王貴從倉庫中走了出來，穿著一身沾滿米糠的短打。他向林烽點了點頭，低聲道：「跟我來。」
他們來到了上次那間隱蔽的內室中。王貴點亮油燈，從一個隱蔽的牆洞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紙，攤開在桌上。
「侯爺，這是您要的名單。」王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屬下和陳伯花了整整兩天兩夜，將京城中所有值得我們關注的人物，全部整理出來了。一共分為三類——第一類是被李甫仁軟禁或關押的忠臣良將，共二十三人；第二類是立場搖擺、有可能爭取的中間派官員，共三十七人；第三類是李甫仁的死忠、以及暗中投靠南方藩王的奸細，共十九人。」
林烽拿起那份名單，借著油燈的光，一頁一頁地仔細翻閱著。名單上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詳細的備註——此人的官職、背景、性格弱點、家庭成員、被關押的地點或住址、身邊的護衛情況，甚至還包括了最近幾日的活動軌跡。信息詳盡，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林烽看完後，將名單合上，點了點頭：「做得很好。這份名單，比我想像的還要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