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華離開鐵壁城的第三天，北方的官道上，又揚起了一陣煙塵。
又一隊人馬，出現在了鐵壁城外。這一隊人馬的排場，比沈文華來時更加煊赫——旌旗招展，甲冑鮮明，光是隨行的騎兵就有近百人，個個盔明甲亮，腰懸彎刀，氣勢逼人。隊伍中央，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騎兵的護衛下，緩緩駛向鐵壁城的南門。
趙桓的使者，到了。
消息傳到議事廳時，林烽正在與韓韜討論鐵騎營冬季訓練的方案。他聽完稟報，放下手中的報告，臉上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表情：「來得比我想像中要快一些。」
韓韜皺了皺眉：「守備，趙桓派使者來，恐怕來者不善。我們剛拒絕了寧王，如果又拒絕趙桓，只怕會同時得罪南北兩方。」
「誰說我要拒絕趙桓了？」林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趙桓的使者，我當然要見。不僅要見，還要熱情款待。至於他說什麼，我答不答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韓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烽的意思，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守備這是要……兩頭都不得罪？」
「兩頭都不得罪，也就等於兩頭都不討好。」林烽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袍，「但在這個亂世中，能讓兩頭都覺得你有拉攏的價值，本身就是一種資本。走吧，去會一會這位趙桓的使者。」
趙桓派來的使者，是他的心腹幕僚，姓鄭，名伯庸，官拜偽燕的禮部侍郎。此人四十出頭，面容白淨，三綹長髯，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懸玉帶，舉止從容，透著一股志得意滿的氣勢。
他在議事廳中見到林烽時，拱手行禮，不卑不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林侯爺，久仰大名。」鄭伯庸微笑著說道，「在下奉攝政王之命，特來北境，向侯爺致以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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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烽拱手還禮，也微笑道：「鄭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
白小荷端上茶來，鄭伯庸端起茶杯，先是看了看茶色，又聞了聞茶香，然後輕輕呷了一口，贊道：「好茶。早就聽說北境的茶葉品質極佳，今日一嘗，果然名不虛傳。」
「鄭大人過獎了。」林烽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著鄭伯庸，「鄭大人此次前來，想必不只是為了品嘗北境的茶葉吧？」
鄭伯庸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換成了一副更加鄭重的表情：
「林侯爺是個爽快人，那在下也就不繞彎子了。攝政王對侯爺十分賞識，常說北境有侯爺鎮守，是他的一大幸事。攝政王希望，能與侯爺攜手合作，共創一番新局面。」
林烽接過書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趙桓的信寫得比寧王那封更加直白，也更加霸氣——他先是肯定了林烽鎮守北境的功勞，然後話鋒一轉，明確提出，希望北境能夠承認他的正統地位，與他的政權建立正式的臣屬關係。作為回報，他將保留林烽靖安侯的爵位，並將北境的管轄範圍擴大一倍，同時承諾不會幹涉北境的內政。
條件聽起來確實優厚。但林烽心裡清楚，一旦接受了這些條件，北境就將名義上成為趙桓政權的一部分。將來趙桓如果真的統一了天下，他隨時可以以北境是「臣屬」為由，收回林烽的權力。到那時候，林烽將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林烽看完信，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中，然後抬起頭，看著鄭伯庸，「鄭大人，攝政王的好意，林某心領了。只是，北境的情況比較特殊，有些事情，林某還需要時間考慮。」
鄭伯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侯爺的意思是……」
「北境地廣人稀，民生凋敝，剛剛經歷了幾場大戰，元氣尚未恢復。」林烽的語氣誠懇而坦然。
「此時若是貿然表態，只怕會引起草原各部的猜忌，反倒不利於北境的穩定。林某需要一些時間，安撫草原各部，穩定北境局勢。等到時機成熟，林某自會派人前往京城，向攝政王表達北境的誠意。」
鄭伯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臉上依然帶著笑容，但那笑容中，已經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侯爺的顧慮，在下理解了。在下會將侯爺的話，如實轉告攝政王。只是，攝政王是個急性子，希望侯爺不要讓攝政王等得太久。」
「林某明白。」林烽微笑著點了點頭，「鄭大人一路辛苦，不妨在鐵壁城多住幾日，讓林某略盡地主之誼。」
「多謝侯爺美意。不過，攝政王還在等著在下回去復命，不便久留。」鄭伯庸站起身來，拱手道，「在下這就告辭了。侯爺保重。」
林烽也站起身來，拱手還禮：「鄭大人慢走。小荷，替我送送鄭大人。」
鄭伯庸轉身走出議事廳，臉上的笑容在出門的那一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快步走向等在門外的馬車，登上車，放下車簾，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不識抬舉的東西。」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提高了聲音，對車夫道，「走！回京！」
馬車緩緩啟動，在騎兵的護衛下，沿著來時的官道，向南駛去。車輪碾過路面上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很遠。
林烽站在議事廳的門口，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沉默了片刻。
韓韜走到他身後，低聲道：「守備，趙桓的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林烽道，「但我們需要的，本來就是時間。只要能拖到明年開春，等到鐵騎營完成全員換裝，等到新編的銳士營形成戰鬥力，到那時候，不管是趙桓還是寧王，誰想動北境，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