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登上城北的望樓,遠遠望去,只見塵土蔽日,旌旗如林,哪裡數得清有多少人。他臉色慘白,下瞭望樓便傳令——調東門陳緒兵三千,增援北門!西門分兵兩千,增援北門!
這一夜,徐州城中的兵力調動異常頻繁。北門城頭上火把通明,守軍一夜未眠。
而燕十八派出的暗樁則混在搬運軍械的民夫中,清清楚楚地將城東兵力調動的情況看在了眼裡。
一連三日,林烽就這樣用各種法子折騰徐州,不是北門佯動,就是南門虛張,又或者在西門放起漫山遍野的煙火。
至第五日夜,城中傳來燕十八的飛報:「趙桓已令周遵全軍戒備,日夜不休。東門調兵後僅餘三千守軍,陳緒已三日未眠。城中糧價再漲,民心浮動,新軍中已有逃卒。」
林烽將信看完,對裴文宣道:「消息傳布已有五日,趙桓的疑心病該犯了吧。他還沒有對呼延豹下手嗎?」
裴文宣笑道:「侯爺莫急。再壓一日,他必動手。」
果然,次日黃昏,徐州城中的趙桓終於按捺不住。
他召集心腹密議,說出了那句讓帳下諸將倒吸涼氣的話:「呼延豹屯兵城外,手握重兵,若與北境賊軍裡應外合,徐州危矣。本王意欲——召他進城,收了兵權。」
一位幕僚遲疑道:「殿下,呼延將軍雖失了沛縣,畢竟是跟隨殿下多年的老將。此時奪其兵權,恐怕寒了將士們的心……」
趙桓冷哼一聲:「他丟沛縣、折精兵,本王不問罪已是寬仁。如今他屯兵城外,是忠是奸,誰能說得清?」他頓了頓,語氣森然,「明日,召他進城。若他肯來,便是忠心,兵權暫且保留;若他不肯來——」他眼中寒光一閃,「那就怪不得本王了。」
次日一早,趙桓遣使出城,至呼延豹營中傳令:請呼延將軍入城赴宴,商討徐州防務。
使者笑容滿面,話說得客氣:「殿下說了,呼延將軍鞍馬勞頓,這些日子委屈在城外紮營,今日特設宴為將軍接風洗塵,順便商議下一步如何抵禦北境賊軍。」
呼延豹接了帖子,面上不動聲色,口中應下,待使者一走,帳中立時炸了鍋。
副將彭越第一個拍案而起:「將軍!去不得!請將軍赴宴——這分明是鴻門宴!」
另一員牙將也勸道:「將軍,趙桓多疑善忌,此番召將軍入城,必定沒安好心。不如稱病不去,看他還能如何?」
呼延豹沉默良久。他何嘗不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但如今他丟了沛縣,折了大半人馬,若再公然抗命,便是坐實了「擁兵自重、心懷異志」的罪名。
趙桓正愁沒有把柄除掉他,這樣一來反而遂了他的心意。他攥著那封帖子,終於咬牙道:「去。」
彭越大驚:「將軍!」
呼延豹抬手止住他:「我若不去,明日趙桓便可傳令將我軍繳械,罪名便是違抗王命。我倒要看看,他趙桓敢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我。」
他頓了頓,「彭越,你帶五百精騎,換上百姓衣裳,埋伏在城東門外那片樹林中。若見我兩個時辰不出來——不必管我,立刻帶著兄弟們奔北境大營去,投林烽!」
彭越眼眶一熱:「將軍……」
呼延豹拍了拍他的肩:「我若死在裡面,你便替我向林烽傳一句話:呼延豹臨死前,也想看看趙桓那狗賊的下場。」
他翻身上馬,只帶十餘名親兵,朝徐州城東門而去。
進了城,一路行到王府。
沿途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閉戶,行人稀少,街角不時可見持械巡邏的甲士。呼延豹暗暗記在心中,面上卻不動聲色。
到了王府門前,趙桓已遣人在門口迎接,將他引至正堂。
正堂中擺了一桌酒席,趙桓坐在主位上,見呼延豹進來,含笑起身:
「呼延將軍一路辛苦,快請入座。本王備了薄酒,為將軍接風。」
呼延豹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落座。趙桓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道:「沛縣之事,將軍不必自責。勝敗乃兵家常事,本王心中明白,將軍盡力了。」
呼延豹謝過,端起酒杯,卻未喝,只是放在桌上。趙桓也不在意,又說了幾句閒話,忽然話鋒一轉:
「呼延將軍,聽聞你軍中有人與北境賊軍暗通款曲,不知將軍知否?」
呼延豹眉頭微皺:「殿下從何處聽來此言?末將軍中皆是多年老兄弟,絕無此事。」
趙桓笑了笑,朝旁邊使了個眼色。一名侍從捧著一封書信上前,趙桓接過來,擺在桌上推向呼延豹:「將軍請看,這是本王昨夜截獲的密信。」
呼延豹心下一沉,接過信展開一看,信中言辭模糊,大意是「城中守備空虛,東門可破,北境大軍至時請將軍接應」云云,落款處卻赫然寫著「呼」字。呼延豹霍然站起:「殿下明鑑!這信是偽造的!末將絕不會寫這樣的信!」
趙桓卻不看他,自顧自地夾了一口菜:
「將軍忠心,本王自然信得過。只是……」他放下筷子,目光忽然冰冷,「將軍軍中若真有細作出入,將軍又全然不知,那本王不得不懷疑——將軍這些年帶兵,究竟是怎麼帶的?」
堂中氣氛驟然凝滯。
呼延豹環顧四周,只見堂下不知何時已多了兩排甲士,手按刀柄,虎視眈眈。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殿下的意思,是認定末將有不臣之心了?」
趙桓緩緩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本王沒有認定什麼。只是想請將軍在城中住幾日,待查清此事再走。」
呼延豹心中最後的僥倖終於破滅。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殿下想扣我?」
他不等趙桓回答,霍然掀翻酒桌,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
他的動作極快,一手從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一手抓起桌上的燭台,「呼」地向堂下甲士擲去。
那燭台正中一名甲士的面門,那人慘叫著仰面跌倒,堂中頓時大亂。
呼延豹趁著這一瞬的混亂,一腳踹開後窗,翻窗而出。